第1577章:云上之议,利益动人心,天子陪葬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看笑话,并没有人出声。
但爽灵没有动怒,反而缓缓转过头看向曲江阜,那双金色光焰里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就凭本座快散了,所以今日才把话一次说完。正因为快散了,更不必怕。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想做什么,你们拦得住多少?”
曲江阜难得地没有立刻反唇相讥。
面对真正的将死之人,乱说话,容易被拉去垫背。
丹星把话接了回去:“天子位格,能者居之。这规矩本就如此。我等并无异议。只是林意若真要坐这个位子,单靠半枚位格可不够。”
“他得走到登仙梯下,得站在那顶冠冕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是靠自己杀出来的,而不是靠谁扶上去的。”
“这就是本座今日找你们来的原因。”爽灵说。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那缕金色残魂中浮起一枚极小的光点,亮得有些过分,像从魂体里硬抽出来的一颗金珠。
“本座拿不出别的了。只剩这最后一枚‘天子印’,是当年玄霆天子登位时遗下的一缕本源。作用只有一个——让天子路的规则瞬间恢复太古时代的浓度,为期一日。”
圣人们脸色齐齐变了。
“太古浓度?”太初圣地圣主低声重复,声音里像含了一口滚烫的炭,“那是什么程度?灵气浓度、法则结构、道运走向全部回到太古?别说这一世试炼者,就算是当年那些圣朝遗脉进去,也未必能活过一日。”
“不是全部。”爽灵说,“只有规则浓度。灵气不变,法则只升半阶。试炼者在那一日之内,不得借助任何外力,只凭自身肉身与战意扛过去。林意就在这一日里,借道。”
“借什么道?”万墟殿主沉声问。
“借天子之路,熔道入心。”爽灵说。
此言一出,圆座之上寂静无声。
曲江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刀子在铜盘上刮了一下:“有意思。你们这是在商量怎么给林意开小灶?行啊,本座喜欢。当着一群圣人和本座的面,明明白白地开后门,这戏比天子路里的打打杀杀精彩多了。”
“也算是吧。”爽灵摇了摇头,“更是阳谋。所有人都能借那最后一日的规则浓度去悟道,去厮杀,去突破。能扛住的人,自然有大机缘;扛不住的人,提前退出便是。林意得在那一日里走到登仙梯下,否则一切都白搭。”
“而且他虽然有资格,我要彻底坐实这个资格。”
“那你要我们做什么?”巨斧老人瓮声瓮气地开口,“你的东西,你自己用不就行了?非把我们叫来,是怕我们捅刀子?”
爽灵沉默了一会儿。
“天子印激发之后,天子路的规则会有一瞬间的真空。那一瞬间,外面的势力可以强行侵入,也可以从内部拆掉整个试炼场。本座需要人守。”
“不止守外,还要守内。守得住,林意就能走完那一步;守不住,整个天子路连同里面所有人,一起灰飞烟灭。”
“老不死的,你倒是会挑时候。”曲江阜骂了一句,却听不出真怒,“一个月后,天子路核心开启那天,里面的人气运最盛。你要本座帮你守外,不让外面的人和海底那些鬼东西钻进来。行啊。本座能守住。但本座有什么好处?”
“天子印一旦激发,那些逸散的太古规则会在天路上空凝成一时天门。你若愿意出手,那扇天门让你的舰队进去,能带走多少带多少。本座不拦。”爽灵说。
曲江阜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买卖倒也划算。不过本座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那林意半路死了,本座可不会给他收尸。进了天子路的,生死自负。”
“这是自然。”爽灵点头。
他转而又看向丹星等圣人:“诸位也都是见过太古记载的人。天子印能重新擦亮天子路最后的光,让这一批试炼者真正触碰到太古时代的道。”
“你们若愿意出手守外,本座愿在最后那扇天门开启时,让诸位送入一道影像。那影像会映在天子路上空,让这一代人都看到,是哪些人守住了天路。你们要传道,要扬名,要后辈敬仰,一日便够。”
圣人们彼此看了一眼。
“扬名这种事,老夫不稀罕。”巨斧老人先开口,“不过你说的那太古浓度,若真有,老子的弟子也在里面。不能只便宜了林意那小子。这买卖,老子认。不过老子丑话也说在前头,到了那一日,我不会偏帮林意,也不会害他。能不能活着走到登仙梯下,看他自己。”
“够了。”爽灵说。
太初圣地圣主叹了口气:“太古浓度若是真的,进去的人,出来之后便再不俗。圣地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那天门若开,老朽要送一人进去。不是分身,是本体。他死在里头算他的命,活着出来,便是新时代的种子。”
“可。”爽灵说。
星宿海宿老们交换了眼神,最终由为首之人点头:“我们亦可出手,但天门要给我们留几道影像。这无上机缘,不能让后世以为只有陆地修士能参与其中。”
“可。”爽灵再次点头。
曲江阜却开口道:“你说的这些都是虚的,除开之前那一个,后面的呢?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也影响不了极西。”
剩余几位圣人也附和。
爽灵朝圣人们看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本座也知,光凭几道影像,未必能动诸位。毕竟圣人之道,早已不为虚名所动。”
他停了一下,金色光焰在眼中缓缓跳动,像从极深极暗的岁月里重新翻起的一页旧账。
“可若是真金白银呢?”爽灵说。
这一句刚落下,曲江阜就笑了。
“这话本座爱听。”曲江阜拍了拍膝盖,“早说嘛,什么名啊利啊,绕来绕去,最后不还是得落到实在处。本座是个粗人,粗人就认一样东西——到手的东西。”
他看向圣人们,嘴角一勾:“你们这些老家伙也别端着了。说白了,气运也好,道统也罢,没点硬货撑着,谁愿意替一个快散的残魂卖命?本座说得难听,可理是这个理。”
云上微微起了些骚动。
太初圣地圣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默认了这番说法。
巨斧老人倒是直接,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老子不图虚名。老子的徒子徒孙要吃饭、要灵石、要炼体资源。你拿不出东西,光给个‘名’,让老子拼命,这不叫结盟,叫坑人。”
星宿海宿老中一位白眉老者也缓缓点头:“不错。天子路重开后,气运固然有大,可气运无常,未必落得到我等门下。若只是影像虚名,星宿海犯不着把本命星辰压上去。”
丹星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看着爽灵,目光平静得出奇。
万墟殿主闷声道:“老夫不贪,但也不做白工。守外要压上封圣柱虚影,一旦有失,万墟殿千年封印都会松动。这个代价,不值得。”
曲江阜听到这里,手掌一摊,朝爽灵挤出一个极为和善的笑:“你看,不是本座一个人这么想吧。你总得拿点更值钱的东西出来。”
爽灵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座以为,你们是知道的。”他低声说,像对一个极老极老的故事起了个头,“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条天子路里,到底埋着什么?”
他伸出左手,指向天子坟。
“不是那顶冠冕,不是那半条登仙梯,也不是你们争来争去的那点气运。是天子坟。”
云上静了一瞬。
爽灵缓缓环视一圈,金色光焰在瞳孔中微微亮起,整个残魂透出一股不属于他这个状态的沉厚之感。
“百世回廊不过是门面。真正的天子坟,葬的是太古之后天地间最后一位天子。他的陪葬品,可不只是几件破铜烂铁和几缕残魂。”
曲江阜来了兴趣:“哦?说说看。”
爽灵淡笑:“本座若现在把清单念出来,你们当中怕是有人会坐不住。”
他抬起一根手指:“先说最寻常的。坟内陪葬之中,有太古雷池干涸后留下的一捧雷晶。每一粒都相当于一道完整的合体雷劫,淬体炼神皆是上品。这东西,在太古时代,只配用来铺天子脚下的石阶。”
曲江阜眼皮跳了一下。
爽灵又抬起第二根手指:“有九株霜华金莲,是玄霆天子当年征战北荒时从万年冰眼里亲手拔出来的。花瓣入药,莲心悟道,一朵可延三千年寿元。这九株,不过是他宫室里最不起眼的一池花。”
星宿海宿老们呼吸微滞。
爽灵抬起第三根手指:“有十二幅万灵朝圣图。每幅图里封着一整个太古小族群的完整战魂,日夜操演,合击之力堪比半圣。这十二幅图,只是挂在墓道两侧的装饰画。”
巨斧老人握斧的手慢慢紧了。
爽灵抬起第四根手指:“还有一块混沌原石,重七万八千斤,是玄霆天子当年砸天穹裂口时余下的一角。里面封着一缕完整的太古开天之气。这石头,不过是他寝殿外面用来镇风口的石墩子。”
万墟殿主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眼底精光如电。
爽灵没有停。
“还有时间砂,铺满了从墓门到正殿的整条甬道。每一粒都是一次完整的时间切片,可以让人在一瞬之内经历一世。白日时间砂你们是见过的,那只是散出来的一点灰。真正的存库,在坟里还有整整十三口棺椁那么多。”
“还有天道金册,玄霆天子证位时天降的原始敕书。上面每一个字,都含着一条被天地承认过的天子律令。如果谁能翻开来看,就算只认半个字,也够一个普通修士脱胎换骨。”
“还有一具百劫龙骨,是玄霆天子亲手斩杀的一头太古真龙。龙骨完整,髓未干,脊梁上还留着九十九道龙劫,能够炼成一柄圣兵。那具龙骨,在坟里只算一件镇殿的摆设。”
曲江阜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眼底的笑意却已经换成了另一种更加赤裸的东西。
其余人更是脸上露出了极致的贪婪。
圣人也是人。
见到这些足以改变的命运的东西的时候,依旧会露出丑态。
爽灵环视云上一圈,见目的已经达到,发自内心的笑了。
紧接着,语不惊人死不休:“但你们以为,这些就算顶了天了?”
他笑了一下,残魂轻震,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忽然爆出最后一团最亮的光。
“你们还没见到真正的好东西。”
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金色光焰如幕布般从掌心倾泻而出,云层之上顿时展开一片巨大而深远的画卷。
画卷上有山有水,有城有池,有疆域万里的战场,有渺渺不知尽头的星海。
所有人都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这一幅,叫【十万万里山河星海图】。”爽灵说。
画卷缓缓旋转,众人看得分明,那画中的山川河流竟然都在流动,城池里的旗帜还在飘,大地上甚至能看见极细的人影在行走耕作。
“玄霆天子当年还未称天子时,曾用双拳一寸一寸打下来这一片疆土,一共是十万万里。”
“证位之后,他将这片山河星辰炼成一图,收在案前。此图之内,山河为阵,万民为将,一旦展开,便是一整支由天下气运凝成的军队。此图只是他案头三大摆件之一。”
众人眼中皆有异色。连曲江阜都不笑了。
爽灵没停,屈指一弹,画卷消散。
接着出现的是一柄断剑。
剑身极宽,刃口粗看平钝,断口处极不规则,像被什么极钝极重的东西硬生生砸断的。
剑柄上的云纹已经磨得模糊了,整把剑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没有光,没有威压,没有震动。
看上去就是一把废铁。
“无锋。”爽灵说,“玄霆天子用这柄剑砸碎了当时北荒十八部族的王庭。证道之后,他把这柄断剑放在自己棺椁正前方,让后世每个进坟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而不是天子剑。”
圣人们都不作声。
万墟殿主的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们一定想问,这剑到底有什么用处,能让天子把它放在棺椁最前头。”爽灵道,“本座告诉你们。这剑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传承,也没有一丁点灵气。”
“它只有一道剑势,一道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不可能到可能的‘锋’。”
“谁若能在它前面坐上三天,不被剑势逼疯,日后,这个人便再也不会被任何功法、任何法则、任何位格压垮。”
曲江阜眉头一挑。
“不过说真的,这也只是墓室里一件不算起眼的小摆件。”爽灵话锋一转,“真正让本座现在想起来都会心头发紧的东西,是那九口重棺。”
他说到“九口重棺”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那九口棺不在墓中,在墓底之下。玄霆天子当年怕自己死后尸变,便在坟下又造了一间无光之室,将九口重棺以九宫排列,每口棺中封着他生前斩下的一滴心头血。”
“每滴血里,镇着一位他亲手斩杀的绝代强者的残魂。九口棺,九滴血,九道封印。”
“为九龙镇尸!”
他抬起双手,掌心缓缓分开,虚空中出现了一幅极暗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完全黑暗的石室,只有九口巨大的青铜棺静静横在九宫方位上。
棺身生满铜绿,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千万条蛇缠在一起。
每口棺的棺盖上都钉着九根极粗的金色钉子,钉子已经锈得不像样,却依然稳稳当当地嵌在铜里。
“这些重棺,一旦打开,里面的血就能滴出上古帝血,足足能让一个合体境体修一夜之间肉身圆满。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九口重棺本身就是一个阵。若能参透其排列,可推演出玄霆天子当年对九渊的完整理解。那份传承,比百世回廊更加接近太古天道的本源。”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丹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极深的震动:“九渊本身,就是太古创世存在撕开自己之后留下的遗骸。你说玄霆天子对九渊有完整理解,莫非那九渊……竟真的也与他有关?”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那九口重棺里。”爽灵看着他,金色光焰跳了跳,“所以本座才说,你们一直小看了天子坟。”
曲江阜的目光彻底钉在那幅九棺画面上,像一头在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你这些东西,说的可都还在?”曲江阜问。
“全在。”爽灵说。
曲江阜皱起眉:“你有这些厉害的东西,你居然不用?那你随便拿一件出来展现它的威能,我们都得俯首称臣。”
“你以为我不想?”
爽灵苦涩摇了摇头:“因为天子坟就是天子路。天子路不灭,这些东西就永远嵌在路的底层。可如果天子位格重新有人继承,这整条天子路就会彻底开放。到时候,别说几件陪葬品,连坟本身都可以搬空。所以本座才说,你们小看了天子坟。”
圣人那边已经没人说话了。
爽灵:“你们当本座在糊弄你们。”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金色光焰忽然变了颜色。
那焰跳了两下,由亮金转成幽蓝,又由幽蓝转成一种极古老、极沉重的暗金。
“那本座就让你们看看。”
暗金色的光焰猛地涨开,像有人在空中点着了一整片海。
那光掠过云层,将所有虚座都罩了进去。
圣人、曲江阜、姜清柠,都在那光里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天子坟。
不是远远观望的那座封土堆。
是整座坟的正面,从虚空中被剥出来的、与天子路重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真实景象。
画面像一匹被极高处的风吹开的旧帛,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亮光从画面最下方开始。
先是灰白色的石阶。
每一级都极宽极长,表面有天然生成的金色纹路,纹路不动,光却在里面流。
那光从最下面一级缓缓往上爬,爬过一级又一级,像有天光在地底翻腾。
“那是玄霆天子登位时走过的朝天阶。一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上都刻着一条太古凶兽的原始铭文,被踩了一世,铭文都已磨平,可气机还在。”
爽灵的声音像从光里浮出来的,轻而辽远。
光继续往上。
阶前是一片极开阔的白色石坪,坪上分列着石人石马,数目极多,排列极整。
可细看之下,每一尊石像的底座下都压着一道活的法则,像从远古就被锁在那里,至今仍在运转。
“那是天子仪仗。每一尊石像都是一位自愿殉道的合体境将军。不是雕像,是真身所化,化石之后还保持着生前的军阵。若天子陵前出现外敌,这石阵会醒。”
话音未落,画面中突然起了一阵极低沉的嗡鸣。
千万石像同时亮了一下。
两束金光从军阵中央冲天而起,在空中结成一道横贯东西的旗门。
旗门上悬着七十二面古幡,每一面幡上都用龙血写着一个已经失传的太古文字。
幡面朝下,无风而动,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层看不见的波纹。
“那是镇陵七十二幡。每一面幡里都封着一道天子律令。太古之律,不认血,不认法,只认‘位’。非天子亲临,谁碰谁死。”
圣人们脸色更变。
曲江阜的符箓舰阵还在,可此刻连他都忘了嘲笑,只死死盯着那画面,像要从那七十二面幡上抠下半个字来。
画面继续上移。
墓门出现了。
那门没有门板,只有一道光。一道暗金色的、像从太古一直燃到今日的光。
光影中间悬着一个字,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字。
比圣朝文字更古老,比九幽的符文更沉默。
那个字在光里慢慢旋转,像活物。
“天子墓门上的这一个字,足矣压塌半个无尽大地。那是太古天道在玄霆天子崩时落下的最后一道敕封。本座也只见过那一次。”
太初圣地圣主的胡须在发抖。他强作镇定,声音却轻得不能更轻:“那东西不是陪葬品?”
“当然不是。那只是门。”爽灵说。
他手指轻点,画面越过墓门。
一条极深极长的甬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甬道的地面,铺着的不是砖,不是石,是一层流沙。
银色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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