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来都来了,掉头就走
第二天清晨,林意是被孙小雅摇醒的。
“林叔叔,你昨天晚上说要去阴墟,阴墟是什么地方?”
小姑娘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鼻子前面晃来晃去。
林意睁开眼,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伸手把狗尾巴草从她手里抽走,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昨晚在河滩上睡了一宿,脖子有点落枕。
“阴墟啊,就是冥朝的首都。冥朝呢,是一个顶级王朝,很强很强的那种。”
“那阴墟长什么样?”
他顿了一下,想起昨晚帖子里那些描述:“大概就是有很多棺材的地方吧。”
“棺材是什么?”
“人死了之后睡的盒子。”
孙小雅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
她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河边去洗脸了。
林意从怀里摸出玉牌,又翻了一遍昨天收藏的资料。
他昨晚睡前又查了一些关于冥朝的基本信息,但大部分都是公开资料,真正核心的东西藏叶殿前三层根本不收录。
他只查到了一些基础数据:冥朝建国多久,查不到具体年份,只标注了“远古时期”。
疆域面积,查不到具体数字,只标注了“持续扩张中”。
人口规模,查不到统计数据,只标注了“不计其数”。
这就很无语了,跟儿戏一样。
谁家这么含糊其辞的。
但有一条信息让林意很在意。
冥朝的首都阴墟,位于冥朝唯一的边境线上。
起初他觉得很离谱,哪有把首都建在边境的?
而且是唯一的边境线。
但他点进词条细看之后,发现后面还跟着一段解释:冥朝另外三个方向没有确定的边界,且每时每刻都在向外蔓延。
不是扩张,是蔓延。
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准:扩张是你主动往外推,蔓延是你根本控制不住它往外渗。
换句话说,冥朝不是不想定都内地,是它只有阴墟这一个地方是“固定的边境”。
其他三个方向全是流动的、不稳定的、还在不断向外侵蚀的未知区域。
而阴墟之所以是唯一的固定边境,是因为它前面挡着的是无国度地域,一片没有任何王朝敢要的夹缝地带。
“顶级王朝。”林意把玉牌收起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之前对“顶级王朝”的理解就是比修士王朝更高一级的存在,元婴境多如狗,化神境满地走,合体境才能抖一抖。
但现在看来,顶级王朝和修士王朝之间的差距,可能比修士王朝和凡人王朝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至少修士王朝还有个固定的疆域,而冥朝的疆域还在“蔓延”。
他把布叠好收进储物空间,又把孙小雅从河边叫了回来。
“走了,出发。”
孙小雅跑过来,很自觉地伸出手让他抱。
林意把她放在肩头,激活了焱寒,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往北飞去。
北荒原名副其实:从天空往下看,整片大地都是灰黄色的,稀疏的灌木丛东一丛西一丛地散落在碎石和沙土之间,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老树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上,树干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荒原上没有路,没有村庄,没有人烟,甚至连野兽的踪迹都很少。
唯一能证明这片土地还在无尽大地范围内的,是头顶那颗太阳。
但太阳照在北荒原上,光也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飞了小半个时辰,林意觉得有点无聊,就在精神世界里敲了敲隔离区的边界。
“殷九鸢,问你个事。”
隔离区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殷九鸢的残魂动了动。
她的魂体在金色云雾的温养下已经稳固了不少,但距离恢复还差得远。
她睁开眼,语气带着一股刚被吵醒的不耐烦:“什么事?”
“冥朝你熟不熟?”
殷九鸢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很短,但林意从她的魂体波动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不是不耐烦,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不太想提但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你问这个干嘛?你要去冥朝?”
“路过。打算去阴墟看看。”
殷九鸢又沉默了一息,然后从隔离区里坐了起来,魂体表面的血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冥朝我去过。”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准确地说,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去买东西,不敢久留。”
“买东西?”
“异世棺。”殷九鸢说,“就是血海里漂上来的那些棺材。里面能开出各种东西,上古丹药、失传功法、异界器物,甚至还有别的世界的活物。开棺跟赌石差不多,一刀穷一刀富,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
“但冥朝最大的特产还不是异世棺,是魂血。”
“魂血?化神境修士的神魂精华?”
“对,但冥朝的魂血不一样。冥朝的魂血不是修士凝出来的,是从冥湖底下捞出来的。”
“冥湖是一座天然的灵魂熔炉,那些被封进异世棺里的怨魂、残魂、破碎的意识碎片,在棺林里封印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会慢慢渗进冥湖里。冥湖的水会把这些东西全部熔掉,重新炼化成最纯粹的魂血。”
“所以血海里漂上来的异世棺是赌石,棺林里封印的是原料,冥湖是熔炉。这三者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从无数世界里吸收残魂,再炼化成魂血。”
“魂血是至宝,可以直接提升灵魂境界、修复精神创伤、甚至能让刚死的修士复活。各顶级王朝都需要魂血,需求大到永远供不应求。而整个无尽大地只有冥朝能稳定产出魂血,因为只有冥朝有冥湖。”
“所以各大顶级王朝和冥朝做生意,从来不敢跟冥朝撕破脸,不是怕,是划不来。你把冥朝惹毛了,人家断你魂血供应,你的化神境长老突破合体境时没有魂血辅助,成功率直接砍半。”
林意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息:“那冥朝自己呢?守着这么个金矿,冥朝的实力得强到什么程度?”
“深不可测。”殷九鸢用了四个字,“我活了数千年,见过很多顶级王朝,往圣林、星宿海、万墟殿,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但没有一个地方像冥朝那样让我从骨子里觉得冷。”
“往圣林的圣人再强,你至少能理解他为什么强,他参悟了法则,凝聚了圣格,站在大道的肩膀上。但冥朝的强,你看不懂。”
“冥律诀这套功法邪门得很,它不是靠参悟法则来提升力量,是靠‘执律’。你执的律法越多、越高级,你的力量就越强。一个金丹境的鬼差执了一条死律,就能跟元婴境抗衡。”
“你想想,墟君手里握着多少条律法?整个冥朝所有的律法,血海的、棺林的、冥湖的、四扇门的,全部是从墟君手里发出去的。他的力量有多大,没有人知道。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人全都死了。”
林意没有马上接话,只是默默往前飞。
他肩头的孙小雅正指着远处荒原上一棵歪脖子老树说:“林叔叔,那棵树好像一个老爷爷。”
完全不知道她的林叔叔此刻正在听一个化神境残魂讲冥朝的鬼故事。
林意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看的那篇帖子里的描述,可能只是冥朝最表面的一层皮。
异界棺、魂血、冥律司、四扇门,这些才是冥朝的真正底色。
“那冥朝就这么无限制地扩张下去?”林意问,“无尽大地上的其他顶级王朝就看着它膨胀?”
“当然不。”殷九鸢说,“但冥朝的扩张不是占地盘,它是在封门。”
“每隔一段时间,无尽大地上就会出现新的裂缝,裂缝里会涌出新的未知领域。冥朝就是在不停地封这些裂缝。封一个门,就建一座城,立一条律法,派一队鬼差驻守。”
“裂缝越多,冥朝的疆域就越大。所以其他顶级王朝管不了它,因为它不是在抢地盘,它是在堵漏。”
“你今天去讨伐冥朝,明天你家门口就可能裂开一道缝,涌出一堆从没见过的怪物。到那时候你还得请冥朝来封。”
“所以整个无尽大地和冥朝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既忌惮它,又离不开它。”
林意听完这段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不能去。
血海漂棺、棺林立碑、冥湖镇魂、四扇门封着未知世界,这每一桩每一件都不是正常人该接触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散修阵法师,身边还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去这种地方干什么?
开棺材赌命吗?
但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林意脑子里回响。
飞了小半天之后,他在北荒原上看到了一些变化:地面上偶尔会出现一些从北面飘过来的黑色粉尘,很细,比面粉还细,落在皮肤上会有一种极轻微的刺痛感,像是被针尖碰了一下。
空气里的灵力浓度也在慢慢发生变化,不再是北荒原那种干涸贫瘠的状态,而是开始掺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
那是血海的腥甜气,他在南风知我意的帖子里看到过这种描述。
“就看一眼。”林意对自己说,“远远地看一眼,觉得不对马上走。”
他继续往前飞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条线。
起初很细,像地平线上被谁用墨笔勾了一道边。
但随着他越飞越近,那道线开始往上生长,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矮墙,从矮墙变成了一排参差不齐的栅栏,从栅栏变成了一面墙。
然后那面墙开始有了颜色。
不是石头的青灰色,不是砖块的赭红色,不是任何一种正常城墙该有的颜色。
是黑色。
深深浅浅的黑色,密密麻麻的黑色,铺天盖地的黑色。
那是棺材。
是用无数口棺材垒成的城墙。
林意的飞行速度慢了下来,落在北荒原最后一座低矮的山丘上,站在山顶,看着那道城墙,很长时间没有动。
城墙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呢,白鹿城的悬崖够高了吧?
云层在半山腰缭绕,上城区和下城区被云层分成两个世界。
但眼前这道棺材城墙比白鹿城的悬崖还高,目测超过千米。
云层在城墙的半腰处缓缓流动,城墙顶端隐没在云层之上,看不清具体的高度。
城墙很宽,林意站在距离城墙还极其遥远的地方,左右两边的城墙都看不到尽头。
它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黑色裂缝,把整个世界分成了两半。
城这边是灰黄色的北荒原,城那边是什么,看不见。
城墙是棺材垒的,各种材质的棺材,无数口形态各异的棺材被某种力量砌成了一整面城墙。
棺材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没有用任何砂浆和粘合剂,但比任何砂浆都牢固。
因为城墙表面没有一丝裂缝,没有一块松动的棺材板,甚至连风化的痕迹都没有。
像是所有的棺材都在彼此咬合,像一个活物的鳞片。
棺材上的纹路也是林意从未见过的
有的是阵纹,和他在白鹿城修过的那些古流派阵纹结构极其相似,但更古老、更复杂。
有的是文字,是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笔画扭曲缠绕,像是在纸上爬行的蜈蚣。
还有的根本不是纹路,而是某种活物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趴在棺材上,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挠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城墙散发着气息,那气息极其复杂,林意的精神力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弹了回来,根本没有办法深入探查。
他能感知到的只有最表层的那一层,那是一种混着腐臭和甜腥的气味,像是把无数具不同年代、不同种族、不同世界的尸体堆在一起发酵了无数年之后浓缩出来的。
但在这股气息的最深处,还有另一种气息。
极其微弱,极其隐蔽,被层层叠叠的棺木和阵纹压制在最底下。
但那丝气息,林意认得。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座坟,那个他在桥山界域东域地宫里遇到的、诡异得让他差点栽在那儿的坟。
那座明明在呼吸的坟,明明被封着却在往外渗东西的坟,明明没有嘴却能把一个活人从内到外“消化”掉的坟。
林意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没有任何犹豫,把孙小雅从肩头抱下来紧紧护在怀里,转过身,焱寒全力运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往南飞去。
他飞得很快,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身后那道棺材城墙在急速远去,但他后背上那股冰凉的感觉没有退。
它还在那里。
像一只眼睛,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隔着一整片北荒原,还在看着他。
就在林意掉头就跑的同时,精神世界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别跑!别跑啊你小子!”
阎罗心的暗色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表面那些裂纹全部亮了起来,“大机缘!绝对的大机缘!我感觉到了,那里面有好东西,很香甜,很熟悉,像是老子的什么——”
“你不是沉睡着吗怎么又醒了?”林意一边飞一边回。
“那是棺材城墙,全是用异界棺垒的,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你觉得熟悉很正常!”
“不是!”阎罗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是那种熟悉!”
然后它的语调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大恐怖!绝对的大恐怖!不对劲,这气息怎么这么邪门。”
“不对不对不对,老子想起来了,这他妈是死境,操!快跑快跑快跑!赶紧跑!再快点!”
然后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颗暗色心脏上的光芒闪了一下,重新暗淡下去,表面那些裂纹缓缓合拢,恢复了之前那副沉寂的模样。
林意在意识海里叫了它两声,没有回应。
又睡着了。
这老家伙每次都这样,遇到好东西就喊大机缘,下一秒就喊大恐怖,然后扔下一个“快跑”就自己沉睡了。
但这一次林意没有吐槽它的心情,因为阎罗心最后那句话里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认识阎罗心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老家伙用这种语气说话。
阎罗心刚沉寂下去,精神世界外层隔离区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殷九鸢的残魂从隔离区里冲了出来,她的魂体在微微颤抖,表面的血色纹路全部亮起,像一头炸了毛的猫。
“你不要听那老家伙胡说什么大机缘,他那是感觉迟钝!”
“我早就感觉到了!那地方是绝对的死境,是死境你懂不懂?”
“我们这些生境的人进去之后就像受伤的人掉进了鲨鱼群,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知道那城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吗?你知道冥湖底下那些脸每一张都能吞掉一个化神境的魂魄吗?”
“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的?你是不是在路上就想好了要来冥朝?”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还好你没进去,否则咱俩都得死在那儿!”
林意没有反驳反而问道:“什么是生境?死境?”
“生境就是活人待的地方。你现在站着的这片荒野,你身后的凡人王朝,你以前待过的青云王朝、白云王朝,全是生境。”
“冥朝是死境——不对,它不完全是死境,它是一座建在生境和死境裂缝上的。冥律的作用就是把死境的气息锁在城里面。”
“你在城墙外面感觉到的只是余波,等你真进了那道棺材垒的城门,死境的气息会从每个方向往你骨头缝里钻。”
“你是生境的人,你的血肉、灵力、神魂,对死境来说都是养料。”
“就像一头受伤的牛掉进了饥饿的鲨鱼群里。”
“你现在进去。”殷九鸢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肉。”
林意瞬间凛然,抱着孙小雅飞出了极其遥远的距离,直到身后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彻底消失,直到空气里的腥甜气完全散去,直到周围重新恢复北荒原那种干涸贫瘠的气息。
他落在一座光秃秃的石山顶上,把孙小雅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让她坐着,自己站到山崖边,看着北面那片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地平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他说,“就是想看一眼。”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殷九鸢在精神世界里怒吼,“那是阴墟!是冥朝最核心的地方!血海、棺林、冥湖、四扇门,这些东西你光是看它们一眼,它们就会记住你!”
“你别不信,我刚才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城墙那边扫过来了,被我用特殊的方法屏蔽挡掉了。”
“如果我没有屏蔽,你现在已经被标记了!”
“被棺材墙标记了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它会在你脑子里留一道念,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你投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会逐渐的腐化你,驱使你不顾一切回到这里。”
“你再坚定也扛不住,因为那是从法则层面渗透进来的,连化神境都撑不了几年!”
“到时候你稀里糊涂飞回去,就真成鲨鱼嘴里那块肉了!”
她骂到最后魂体都在发颤。
林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多谢。”
殷九鸢的骂声停了。
她在隔离区里站着,魂体表面的血色纹路慢慢暗了下去,像是泄了气。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以后要去什么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
林意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到大石头后面,把孙小雅抱起来。
小姑娘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林叔叔抱着她飞了一会儿,又把她放在石头后面,说让她等一会儿。
她等了一会儿,林叔叔就回来了,脸色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还是在笑。
“林叔叔,我们不去了吗?”
“不去了。”林意说,“去别的地方。反正无尽大地那么大,总有更适合我们的地方。”
孙小雅哦了一声,很自然地又爬到他肩头上,像一只乖巧的小猴子。
林意站在石山顶上,往南看了一眼。
北荒原在他脚下延伸,远处是他来时的方向,白鹿城、青天城,那些废墟和灯火,那些在余波中化作了飞灰和仍在艰难喘息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北面。
那道棺材城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北荒原尽头一道模糊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隐约翻涌的暗红色光晕。
他没有再看,转身往东飞去。
冥朝不能去,那就往东走。
无尽大地总有其他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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