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战斗,擂台之外
宋辞:“要开始了,接下来就看戏吧!”
林意一行人点了点头,看向了擂台。
号角声落下之后,擂台东侧的石阶上走上来一个人。
青衣,短靴,腰间别着一面铜锣。
那人走到擂台中央,敲了一下铜锣,锣声清脆地荡开,把广场上鼎沸的人声压下去三分。
“诸位。”青衣人的声音不大,但传得极远,显然用了某种扩音的阵法,“王朝战序幕演武,现在开始。”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擂台边缘。
“第一场,大梁王朝对巨鹿王朝。双方各出一名武者,一炷香为限,裁判判定胜负。”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巨鹿王朝?”
“他们今年还有脸来?”
“上届都输光了还敢派人?”
青衣人抬手,示意安静。
“巨鹿王朝正选武者,铁玄,上场。”
擂台西侧,一个身影走了上来。
林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那个人很瘦。
瘦得有些不正常,像一副骨架外面蒙了一层皮。
他走路的姿态也奇怪——每一步都点着脚掌落地,脚跟始终悬空,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的猫科动物。
他的武器是一对短匕,匕身黝黑,没有任何反光。
“铁玄。”宋辞低声说,“巨鹿王朝唯一能拿出手的武者。上届王朝战他一个人撑了三场,赢了两场输了一场。巨鹿王朝的其他四个正选在上届全死了,新的还没培养出来。”
“他是全队?”沈念问。
“巨鹿王朝这次只来了他一个人。”宋辞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按规定,王朝战每场出五人,但如果有王朝凑不齐五人,可以只出一人。不过那个人必须连打五场,中间不许休息。如果铁玄能在五场里赢三场,巨鹿王朝就保住了。如果赢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
擂台上,巨鹿王朝那边只有一个瘦削的身影。
而大梁王朝的五个人还站在擂台东侧,正在低声交谈。
光头壮汉熊阔海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严九松微微点头,然后拍了拍身边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的肩膀。
温如玉抬起头,看了一眼擂台对面的铁玄,然后迈步走上擂台。
他一走上擂台,台下的喧嚣声就变了。
“大梁出温如玉?”
“第一场就上温如玉?”
“巨鹿那瘦子一招就得躺吧?”
“你懂什么,巨鹿那个铁玄是上届王朝战活下来的狠人,温如玉才出道一年……”
温如玉站在擂台中央,朝对面的铁玄拱了拱手。
铁玄没有回礼。
他只是微微压低重心,把身体的重心沉到了脚尖上,那双黝黑的短匕无声无息地从袖口滑到了掌心里。
青衣人敲了一下铜锣。
“演武开始。”
铜锣声还没散尽,铁玄就已经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张弹弓突然松开,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射了出去,脚尖在青鹿石台面上连点三下,每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三声之后,他已经从擂台西端窜到了温如玉面前,左手短匕从下往上撩,直取温如玉的咽喉。
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茶楼里有人在倒茶,茶壶嘴的水流还没断开,擂台上的两个人就已经交错了一次。
温如玉侧身。
他的侧身动作很轻,只是肩膀往左偏了不到两寸,铁玄的匕首从他喉结前方擦过,匕刃带起的风割断了他鬓角的一根头发。
然后温如玉出手了。
他手里没有兵器,右手五指并拢,手背朝外,像一扇门板一样横拍出去。
这一拍的动作不大,但手腕旋转的角度极其刁钻,手掌拍向的位置是铁玄的肘关节。
铁玄的左臂还在刺出的轨迹上,来不及收回。
“啪。”
一声脆响。
铁玄整个人被这一拍带得偏转了半圈,左手短匕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三丈外的擂台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金铁撞击声。
茶楼里,那个倒茶的茶博士手一抖,茶水洒在了桌面上。
“肘关节被反关节拍中,左臂暂时废了。”旁边一桌的一个中年男人沉着声音说,“温如玉那一掌看着轻,但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全部压在了手掌边缘上,拍中的位置又是关节最脆弱的角度。”
林意转头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手里攥着一串竹筹,每一根竹筹上都刻着字。
赌筹。
“这一场巨鹿铁玄的赔率是多少?”灰袍男人旁边的年轻人问。
“开盘的时候一比八。”灰袍男人说,“现在估计跌到一比三了。”
擂台上,铁玄被拍飞短匕之后并没有停顿。
他右脚在地面猛一蹬,整个人弹起来,脚尖在空中旋了半圈,右手的短匕换了握法——反握,匕刃朝下,像一根锥子一样从头顶扎下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失去左手武器之后,他必须在温如玉调整重心之前完成下一击。
温如玉仰头。
他看着那把黝黑的短匕从头顶刺下来,没有躲。
他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张开,在匕首刺到眉心前三寸的位置,轻轻捏住了匕身。
两根手指。
铁玄整个人悬在半空,右臂的力量全部压在那把短匕上,身体的重力也在往下坠——但匕首纹丝不动。
温如玉的两根手指像一把铁钳,把匕身牢牢夹住。
然后他右手抬起,指尖在铁玄的手腕上轻轻一弹。
铁玄的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骤然张开,短匕脱手,被温如玉顺势抽走。
两把匕首,一把在擂台上躺着,一把在温如玉手里握着。
铁玄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左臂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颤抖,右手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没有再进攻。
他站在原地,盯着温如玉看了一息,然后转头看向擂台边缘的青衣人,点了一下头。
青衣人敲响铜锣。
“第一场,大梁温如玉胜。”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呼声。
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叹气,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撕手里的赌筹。
茶楼里,灰袍男人把那串竹筹收进了袖子里,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赔八的时候你没买?”他旁边的年轻人问。
“我买了铁玄。”灰袍男人的声音很沉,“买了他一千两。”
“……”
“巨鹿那个铁玄,他的打法其实很正。”灰袍男人看着擂台,语气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走的是快攻的路子,速度是顶尖的,出手角度也刁。但他缺一个东西——力量。他的匕首刺出去的速度够快,但匕身上的力道不够。温如玉只用两根手指就能捏住他的全力一击,说明他的爆发力最多只有温如玉的三成。”
“温如玉的力量很大?”年轻人问。
“不是力量大。”灰袍男人摇头,“是发力方式不一样。你看他拍铁玄肘关节那一掌——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是收紧的,全身的肌肉从脚趾到指尖形成了一条力线,所有力量汇聚在手掌边缘的一根线上。铁玄发力是靠手臂的肌肉单独发力,温如玉发力是靠全身的骨骼和肌肉协同发力。这才是真正的搏杀技艺。”
林意听在耳里,没有转头。
他一直在看着擂台上的温如玉。
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赢了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或兴奋,只是弯腰把地上的那把短匕捡起来,走过去递还给铁玄。
铁玄接过匕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擂台。
他走路的姿态还是踮着脚掌,但左臂始终垂着。
青衣人再次敲响铜锣。
“第二场,大梁王朝对巨鹿王朝。大梁出阵武者——荆小棘。”
那个短发齐耳的女人从擂台东侧走了上来。
她没有像温如玉那样拱手,只是站在擂台中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缠着白色绑带的两只手安静地垂在臂弯处。
她看着擂台西侧。
铁玄刚刚走下擂台,还没坐稳。
巨鹿王朝的阵营里只有他一个人,一张椅子,一把伞。
他坐在椅子上,一个随行的老仆帮他处理左臂上的伤。
青衣人等了片刻,又敲了一下铜锣。
“巨鹿王朝铁玄——是否继续出阵?”
铁玄抬起头。
他的左臂被老仆用绷带缠紧吊在胸前,右手虎口上的伤已经抹了一层淡黄色的药膏。
他看着擂台上的荆小棘。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走上擂台。
台下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他还要打?”沈念低声说。
“他必须打。”宋辞把茶杯放下,语气很淡,“巨鹿王朝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现在弃权,那这一场算输。五场里面他已经输了一场,再输第二场,巨鹿王朝就只剩三场的机会,三场必须全赢。他赌不起。”
“但他左臂已经废了。”姜清柠说。
“所以这一场他赢不了。”宋辞说,“他上擂台只是为了消耗荆小棘的体力。如果他能让荆小棘在这一场里耗费大量力气,那后面的几场他的队友赢面会更大。”
“队友?”沈念顿了一下,“他哪来的队友?”
“巨鹿王朝凑不出五个正选,但可以凑替补。”宋辞说,“替补也是武者,只是实力比正选差一些。铁玄如果能把对面的五个正选都耗掉一部分体力,替补上来捡漏,赢面未必完全没有。凡人王朝的生存之道,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抠。”
擂台上,荆小棘已经动了。
她的移动方式和铁玄完全不同。
铁玄是快,贴地窜行,像一条蛇。
荆小棘是慢,步子很碎,每一步只挪动半个脚掌的距离,但她的重心始终压得极低,上半身微微前倾,两条手臂垂在身前,手指微张,像是随时准备弹出去的利爪。
铁玄没有等她先攻。
他剩下的右手握着那把短匕,依旧是从下往上撩的路线,但这一刺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三成。
左臂的伤影响了他的平衡。
荆小棘在他匕首刺到一半的时候出手了。
她的右手像一道白线一样从胸前弹出去,缠着绑带的手掌精准地抓住了铁玄的手腕,拇指扣在腕关节的缝隙里,用力一拧。
铁玄的匕首脱手。
然后荆小棘的左手跟上,抓住了铁玄的右肘,两条手臂交叉一绞,整个人向后仰倒,用自己的体重把铁玄的手臂带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台下的观众席上很多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玄的右臂从肘关节处弯向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方向。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无力地垂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荆小棘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继续攻击。
铁玄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抬起头看了荆小棘一眼,又低下头,用牙咬住吊在胸前的左臂绷带的系扣,把绷带解开,然后用嘴叼着绷带的一头,试图把右臂也吊起来。
他的手已经动不了了。
他试了两次,绷带滑落在地上。
台下的声音彻底安静了。
茶楼里,那个灰袍男人攥着手里的竹筹,指节发白。
“铁玄今天打不完五场了。”他的声音很干,“他两条手臂都废了。巨鹿王朝完了。”
擂台上,青衣人走过来,弯下腰看着单膝跪地的铁玄。
铁玄摇了摇头。
青衣人站起来,敲响铜锣。
“第二场,大梁荆小棘胜。巨鹿王朝铁玄失去继续战斗能力,第三场巨鹿王朝可选择替补武者出战——若无人出战,则视为弃权。”
铁玄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身后的擂台西侧,巨鹿王朝的阵营里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把伞。
没有替补。
没有第二个武者。
那个老仆快步跑上擂台,把铁玄从地上扶起来。
铁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用肩膀顶了顶老仆,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擂台。
他走下石阶的时候,广场上有一个声音喊了一句:“好样的!”
然后第二个声音接上去:“巨鹿!巨鹿!巨鹿!”
声音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多。
铁玄没有回头。
他走到那把伞下面坐下,老仆把他的两条手臂都吊起来,在他面前摆了一杯水。
他用嘴含住杯沿,仰头把水灌进去。
擂台东侧,大梁王朝剩下的三个人站在原地,表情各不相同。
熊阔海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严九松看着对面那把伞下的瘦削身影,皱纹密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袁铁臂长臂垂在膝盖两侧,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青衣人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巨鹿王朝那边始终没有再走上擂台的人。
他第三次敲响铜锣。
“巨鹿王朝无人应战,本局大梁王朝胜。王朝战初赛第一轮,大梁王朝晋级。”
台下的人潮开始涌动。
有人在收赌筹,有人在骂庄家坑人,有人挤向擂台边想近距离看那五个武者。
茶楼里,那个灰袍男人站起身来,攥着手里的竹筹,快步下楼去了。
楼下的街道上,很快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大梁温如玉胜场赔率结算!一赔一点二!窗口在东街第二家!现金和银票都可以!”
沈念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啧啧了两声。
“这就开始赌了?”
“不止赌。”宋辞说,“你看那边。”
他指向玲珑鹿台东侧的一片区域。
那里摆了几十个摊位,有人在卖各王朝武者的画像拓片,有人在卖所谓的“武者同款绑带”,有人支了一个灶台在现炒瓜子,有人推着一车冰镇酸梅汤穿行在人群里叫卖。
还有人在卖一种巴掌大小的木牌,牌子上刻着武者的名字和战绩。
“王朝战纪念牌。”宋辞说,“五两银子一块。买的人还不少。”
“一场比武就能养活半条街的人。”姜清柠说。
“不是一场。”宋辞摇头,“是十天。王朝战要打十天,每天三到五场。这十天的流水够青天城吃一年。”
林意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那把伞下面的人。
铁玄坐在椅子上,两条手臂都吊着,面前那杯水已经喝完了,老仆把杯子收走,又给他续了一杯。
铁玄侧过头,对老仆说了一句什么。
老仆弯着腰听完,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帮铁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铁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又在说什么。
老仆凑近了些。
然后铁玄闭上了眼睛。
老仆把手帕收起来,站在原地,安静地守着。
擂台东侧,大梁王朝的五个人正在往回走。
温如玉走在最前面,荆小棘跟在他身后,熊阔海、袁铁臂、严九松依次排开。
温如玉路过巨鹿王朝的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椅子上闭着眼睛的铁玄。
铁玄没有睁眼。
温如玉站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茶楼里,师千叶一直安静地坐在窗边。
她看完了两场比武,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林意看了她一眼。
她的蓝眼睛里映着擂台上那些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表情很平静,但垂在桌下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指腹。
那是她在思考的习惯。
“你在想什么?”林意问。
师千叶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把伞。
“那个人。”她说,“铁玄。他的左臂已经废了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走上擂台去打第二场?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赢荆小棘。”
“他必须消耗对手。”林意说,“宋辞刚才说了。”
“不是消耗。”师千叶说,“他走上擂台的时候,左臂已经吊在胸前了。他用右臂打那一刺的时候,速度慢了三成,力量弱了五成。这种状态的消耗,对荆小棘来说几乎等于零。他只是在被拧断另一条胳膊而已。他上去就是为了挨打。”
她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已经注定的结果,再去挨一次打?”
窗外的风从城墙方向翻过来,吹得茶楼窗户上的竹帘哗啦啦地响。
宋辞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因为他要给巨鹿王朝留一个体面。”
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他自己弃权,巨鹿王朝就是被大梁打得不战而逃。但如果他走上擂台被打断胳膊才输,那巨鹿王朝就是战败,不是怯战。”
“战败了可以再练十年。怯战了,那个王朝在青云王朝境内的所有附庸城邦都会叛变,没人会再跟着一个不战而逃的宗主。”
师千叶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指上也有茧,练鞭的茧。
汨罗界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也有这种“体面”吗?
林意没有问。
窗外,集市那边又响起了新的叫卖声——“巨鹿铁玄伤情最新消息!五两一份!”
有人挤到那个摊位前掏银子。
有人站在人群里骂:“人都断了两条胳膊了,你还卖消息?”
卖消息的人理直气壮:“他下一场打不打,怎么打,值多少钱,这不都是消息吗?”
骂他的人顿了一下,也掏了银子。
“来一份。”
林意放下茶杯,看向窗外那片喧闹的人潮。
王朝战才刚刚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