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余煞缓缓散尽,方才正邪对峙的威压彻底褪去。
整片废土大地,满目狼藉。
血海浸透千里土层,破碎的骨骼、焚毁的道袍、溃散的残余灵力散落遍野。数万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一夜之间尽数覆灭于此,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仙门风骨,只剩一地自作自受的凄凉与丑陋。
临死前的撒泼耍赖、颠倒黑白、道德绑架、恩将仇报,成了这群正道修士留在世间最后的笑柄。
灭煞印压落的那一刻,所有贪妄、所有卑劣、所有侥幸,尽数被杀伐殆尽,神魂俱灭,再无轮回之机。
太初山门,纯白结界亘古矗立,隔绝外界血海腥风,内里一派浩然清正。
高台之上,姜琳琳一袭素白道衣临风而立,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无波。
自始至终,她心境澄澈,不起波澜。
她看得通透,今日这场风波,看似凶险滔天,实则轮不到她来扛鼎,更轮不到她越权决断生死大局。
太初一脉屹立废土万古,层层叠叠的底蕴与强者,从来不是摆设。
方才出声震慑黑袍黑手,以绝对正道风骨驳回邪道联手提议、镇住整片天地局势的,是现世老祖姜太初。
这位老祖坐镇山门无数岁月,恪尽职守,守结界、镇地脉、护宗门、稳废土,一生坦荡磊落,行的是光明正道,担的是宗门责任,从不避祸,从不藏私,但凡宗门有难、天地有劫,永远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兜底,是所有太初弟子心中最坚实的靠山,最安稳的底气。
可只有太初高层长老、核心嫡系才知晓。
姜太初,从来不是太初的终极底牌。
真正压在太初万古底蕴最深处,活过岁月洪荒、见证天地初开、辈分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太古老祖。
后山千里之外,一片终年被混沌迷雾笼罩的万古祖墓,死寂沉沉,万古无声。
此地是太初禁区之首,禁绝一切生灵擅入,纵使宗门长老、历代尊者,也不敢轻易踏足半步。
亿万载光阴流转,外界沧海桑田,废土几经浩劫,诸天几度动荡,唯独这片祖墓,始终寂静如斯,无人得见内里真容,无人知晓那位太古始祖的状态。
没人怀疑他的强大。
因为无数岁月前,曾有一段震撼诸天的往事,刻在太初传承史册最深处,无人敢忘。
彼时万宗林立,诸道争锋,外界无数顶尖宗门觊觎废土得天独厚的地脉道运、煞源本源,觊觎太初传承万古的无上底蕴。五大顶级宗门的老祖齐齐联手,携诸天修士压境,势要踏平太初山门,瓜分废土气运,夺太初传承,断太初道统。
那一战,诸天震动,黑云压城,仙神泣血。
彼时现世坐镇的姜太初,孤身对敌,独木难支,结界濒临破碎,宗门危在旦夕,近乎覆灭。
就在太初道统即将断绝的生死瞬间,这片沉寂万古的祖墓,第一次绽放出横贯天地的太古神光。
太古老祖,唯一一次破墓出世。
无人看清他的容貌,无人知晓他的修为境界。
只一瞬,弹指轻挥,风平浪静。
那五位威震诸天、执掌一方道统、站在修行之巅的宗门老祖,顷刻间道行尽废,本源破碎,毕生修为化为乌有,沦为废人。
滔天来敌,不战自溃,万古觊觎,一朝震碎。
可就在所有太初弟子欢欣鼓舞、以为老祖会重振宗门、肃清诸天祸患、彻底平定废土之乱时。
这位立下盖世奇功的太古老祖,未曾留一言,未曾看众生一眼,转身踏步,重回祖墓深处。
自此,再不出世。
十万年,百万年,万古光阴,悄然流逝。
任凭世间风起云涌,任凭废土煞气逐年泛滥,任凭地脉封印不断开裂,任凭宗门屡遭围攻刁难,任凭煞劫积叠、祸根深埋,任凭无数次生灵因废土大乱惨死消亡。
他始终蛰伏墓中,不闻不问,不看不理,不动不出。
此刻,结界之下,几名须发皆白、活过数十万古的太上长老,望着后山死寂迷雾,眼底皆藏着深深的凝重与不解。
“姜太初老祖,日日镇守山门,年年稳固结界,耗费自身本源安抚地脉,为废土众生兜底,从无懈怠。”
一名长老沉声开口,语气复杂至极:
“可太古老祖……坐拥通天彻地之能,手握万古至高底蕴,明明一念便可平定所有祸乱,却偏偏冷眼旁观,任由乱象滋生。”
另一位长老眉头紧锁,吐出一句历经万古沧桑、无比诛心的评价:
“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句话,大逆不道,忤逆始祖,却是此刻所有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寻常修士闭关,是悟道修行,是沉淀底蕴,是寻求突破。
可太古老祖的蛰伏,太过反常,太过刻意,太过诡异。
他不是沉睡,不是修为停滞,不是无力出手。
当年弹指废五祖的实力,足以碾压如今废土一切祸患,哪怕是地底即将出世的上古凶物、域外莫测的黑袍强者,在他眼中,皆为蝼蚁。
可他偏偏隐而不出,刻意装死,放任大乱成型,放任灾劫累积,放任祸根蔓延。
姜琳琳立在高台,将众人心绪尽收眼底,清冷眸子看透了这万古迷局。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戳破真相:
“二位老祖,道不同,心不同,所为亦不同。”
“姜太初老祖,守的是当下,护的是宗门众生,尽的是现世职责。他见乱则平,见危则护,见劫则扛,是正道该有的模样。”
“可太古老祖,守的是万古棋局,谋的是无上超脱。”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长老浑身一震,瞬间通透了所有疑点。
为何地脉封印逐年松动,万古不曾彻底崩碎,也从未有人加固完善?
为何废土煞气代代积累,从不彻底肃清,也从不肆意覆灭?
为何外界诸宗反复作死、豢养煞气、挑衅太初,始终无人终极清算?
为何黑袍黑手洞悉一切祸乱根源,依旧笃定灾劫必临、封印必崩?
答案只有一个。
这一切,都是太古老祖默许的!
他藏在祖墓深处,冷眼俯瞰万古岁月,刻意放任废土积乱成灾,刻意纵容地脉封印日渐衰弱,刻意等着地底凶物积蓄力量,刻意养出这场横跨万古的灭世大劫。
他太强大了,强大到寻常大道、诸天机缘、万古长生,早已无法满足他的所求。
他卡在自身境界瓶颈无尽岁月,不求寻常悟道,不求打坐苦修。
他要的,是以整片废土为棋盘,以万古生灵为棋子,以灭世煞劫为熔炉,破而后立,劫后超脱!
姜太初在拼命平乱护世。
太古老祖在暗中养乱炼劫。
一正一暗,一守一谋,一勤一懒,一公一私。
两位同出太初一脉的老祖,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他唯一一次出世,废掉五大老祖,不是为了护宗。”
姜琳琳眸光微凉,道出最冰冷的真相:
“他只是为了稳住诸天格局,不让太初当场覆灭。”
“太初不能亡,废土不能灭,棋盘不能崩,棋子不能绝。”
“唯有太初屹立不倒,唯有废土持续溃烂,唯有大乱持续滋生,他的万古棋局,才能继续走下去。”
一众长老听得心底发凉,遍体生寒。
他们世代效忠太初,坚守正道,护佑苍生,以为自己守的是万古清明。
却不知,自己拼死守护的这片天地,这场劫难,这场纷争,从头到尾,都是自家初代始祖一手默许、一手酝酿、一手养成的大局!
世人皆赞太初万古正气,叹太初众生坚韧。
殊不知,最大的算计、最深的阴谋、最狠的布局,从来不是外敌邪祟,而是那位长眠祖墓、看似与世无争的太古老祖!
老而不死,蛰伏万古,暗藏贼心,谋夺天道!
虚空之上,残留的微风缓缓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与煞气。
姜琳琳收回远眺祖墓的目光,心境再度归于平静。
她无需愤慨,无需不解,无需焦虑。
天塌自有高个子顶,道劫自有顶层人扛。
明面上,有姜太初老祖坐镇四方,挡尽当世灾厄,护她一方安稳。
暗面上,有太古始祖深藏棋局,布尽万古谋算,筹尽天地大局。
无论是即将崩碎的地脉封印,即将出世的上古凶物,还是伺机而动的黑袍邪祟,亦或是诸天潜藏的暗流涌动。
通通都是顶层博弈,通通轮不到她一介圣女插手。
她只需要守好身前结界,稳固自身道心,恪守本分,冷眼旁观即可。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地底万丈,封印裂痕正在飞速蔓延,亘古不灭的凶戾之气层层外泄,浸染地脉,撼动山河。
灭世大劫的倒计时,已然悄然开启。
祖墓依旧死寂,无人出世。
那位万古老贼,依旧在暗处,静静等着——
大乱极至,劫开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