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安在委鲁母正紧急布置之事,而此时的大明京师,也照样在紧急的布置了起来。
大明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秋风扫过重重宫阙,将殿前的银杏叶吹得满地金黄。
宫人们踩着落叶匆匆穿行,脚步比往日急促了许多,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乾清宫正殿大门紧闭,殿内灯火通明。
大明隆昌皇帝朱慈烺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广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的脸色还算平静,但握在军报边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御案之下,内阁首辅卢象升、次辅孙传庭、大学士高弘图、谢升,洪承畴等一干阁臣分列两侧,此外还有兵部尚书王家彦、户部尚书路振飞等部堂大人,以及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马得功、兵部左侍郎宋权等武将文臣。
人虽多,殿内却安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份军报,意味着什么。
“诸位爱卿,都看过了吧?”
朱慈烺率先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比往日多了几分低沉。
卢象升微微前趋一步,拱手道。
“回陛下,臣等都已看过。”
“那好。”
朱慈烺的目光从一众大臣脸上扫过。
“谁先说说该怎么安排?”
殿内安静了片刻,兵部尚书王家彦作为对口领导率先出列。
“陛下,臣以为,局势万分危急。”
李邦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伪越郑氏纠集号称二十万大军,又有尼德兰人的火器助阵,来势汹汹。
镇南关守军不足五千,连日血战,伤亡过半,现如今到底丢没有也不知道。
凭祥已失,龙州危急。
若龙州再失,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广西腹地,届时不但广西不保,广东、云南都将震动。”
“陈永福怎么如此不堪,他手底下不是有十二万兵马吗?
怎会如此不堪?”
朱慈烺实在是有些头疼,在他看来,这些人感觉离了大哥似乎都不会打仗了一样。
“回陛下,之前摄政吴王殿下调派了近二十万大军,后来由于西北战事便暂时停滞,但也有十二万的军队。
可在吴王殿下北上以后,我大明军队由攻转守,需要分别驻守所有边境城池,较为分散。
如此以来,左都督陈永福麾下实际能够动用的兵马实际上就只有万余。
而要凭借这万余步兵进行各处增援,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
王家彦认真的分析道。
朱慈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户部尚书路振飞出列,苦着脸道。
“陛下,非是臣要泼冷水,实在是……户部实在是吃紧的很。
西北那边十五万大军的人吃马嚼,尤其是长距离的运输,导致损耗的严重增加才是关键之处。
现在又要对安南开战,安南虽然也比较偏远,不过安南还稍微好一些,户部账上那点银子,撑住一边就已经很吃力了,根本不够两边同时烧的。”
“路尚书,你的意思是说让朕放弃安南?
任由他们觊觎我西南国土?”
朱慈烺的声音冷了几分。
路振飞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钱要省着用,能不能先调附近的兵应急,等西北那边……”
“等西北?”
孙传庭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路部堂,军情如火,能等吗?”
路振飞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朱慈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孙传庭身上。
“孙爱卿,你怎么看?”
孙传庭神色凝重,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第一,立刻从广东、云南、湖广等地调兵增援广西,能调多少调多少,先把防线稳住。
第二,陈永福作战勇猛,不过指挥能力欠缺,急需一名可统筹全局之人进行指挥。”
朱慈烺点了点头。
“孙爱卿说得在理。
那依你看,此人,谁去合适?”
孙传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
“陛下,臣愿往。”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
卢象升看了孙传庭一眼,欲言又止。
在座的人里面,不少人都有这个能力,不过孙传庭也确实十分合适。
对此,卢象升还是比较放心的。
可问题是,有人不这么想。
果然,孙传庭话音刚落,大学士谢升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妥。”
谢升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
“臣听说,孙次辅最近身体欠佳,长途跋涉又需要紧急前往,身体怕是吃不消啊。
另外,内阁中许多事也离不开孙次辅,安南之事,十分重要,所以臣认为还是重新择一人较好。”
孙传庭面色一沉。
他这几日确实身体不是很好,不过在他看来,这些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谢阁老多虑了,本官身体硬朗得很。”
谢升笑了笑,不接他的话,继续对朱慈烺道。
“陛下,安南之事,固然紧急,但孙阁老身负内阁重任,朝廷事务离不开他。
臣以为,与其派内阁大臣前往,不如另选合适人选。”
朱慈烺眉头微挑,看了首辅卢象升一眼,见他并无开口,于是问道。
“谢爱卿有人选?”
谢升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拱手道。
“陛下,兵部左侍郎宋权,精通兵法,历任登莱、天津等地巡抚,有镇守一方之经验。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马得功,久历戎行,熟悉军务。
臣以为,可命宋权为安南督师,总领广西,广东,云南布政使司军政大权,马得功为麾下总兵官,率军南下,主持安南战事。”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
宋权?
此人的确有几分才能,在登莱巡抚任上也确实干得不错,但他从未指挥过大规模的野战,更没和装备了火器的外敌交过手。
安南那边可是二十万大军,尼德兰人又提供了大量火器,宋权能不能顶得住,实在是个未知数。
至于马得功……
卢象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人倒是个武将,能打,但这人有个毛病,喜欢抢功,
有些时候甚至有些狂妄,不遵军令。
若是在孙传庭麾下,这马得功确实不必忧虑,可这宋权能不能震慑的住,他们还真不敢保证。
但谢升的话音刚落,另几位大臣便纷纷附和。
大学士高弘图道。
“冯阁老所言有理,宋侍郎确实是有能力的。”
礼部右侍郎也道。
“马都督久经沙场,必能担当大任。”
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卢象升和孙传庭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心里明白,冯铨等人推举宋权,表面上是为国举贤,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众所周知,首辅卢象升不必多说,吴王就是他的女婿,那绝对的一家人。
而孙传庭也是公开的吴王一派。
吴王周建安手握重兵,威震天下,朝廷里有些人早就坐不住了。
谢升这些人,一心想削弱吴王的兵权,减少朝廷的危险,这其实也不算什么私心,坏事。
可想要削弱吴王兵权谈何容易,吴王那可是天下兵马大都督啊。
平日里他们根本没有丝毫的机会。
可安南战事,对他们来说,倒似乎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如果派宋权去广西,只要打胜这一仗,那么他们无论是声望还是其他就会提升,到时候····
可卢象升觉得,至少现在这种想法不是一个好想法。
作为首辅,他这个时候还是必须要说上两句。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
朱慈烺看向他。
“卢爱卿有什么看法?”
“陛下,安南战事,非同小可。
郑氏二十万大军,又有尼德兰火器相助,绝非寻常敌手。
宋侍郎虽有地方治理之才,但从未指挥过如此大规模的战事,臣担心他难以胜任。”
卢象升说得不卑不亢、
“至于马都督,臣并非质疑其能力,但广西前线有陈永福都督,他熟悉广西军务,若再派马都督前往,军中两将并立,容易令出多门,反而不利于战事。”
谢升呵呵一笑。
“卢阁老此言差矣。
宋侍郎虽然没有指挥过二十万人的大战,但谁又是生来就会打仗的?
当年吴王殿下初出茅庐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罢了。
至于陈永福,他确实熟悉广西军务,可十二万大军,仅他一人也指挥不过来,马得功此去,正好相助陈永福。
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防微杜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防微杜渐?
防谁的微?
堵谁的渐?
还不是防吴王的!
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些大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他的目光在卢象升、孙传庭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谢升、高弘图等人,眼中看不出喜怒。
其实,谢升的这点小把戏,他如何看不明白,不过眼下他说的其实也没多少问题。
卢象升作为首辅,不是天大的事,首辅自然不能动。
而孙传庭乃是次辅,身体最近也确实不太好,也同样不太适合出征。
现场的大臣里面,倒是还有几个适合的,可他们也暂时脱不开身来。
另外,西南之事在朱慈烺看来,其实不过就是一个临场指挥而已。
天下大军被吴王调教的都已经很不错了,随便谁指挥,应该都不差的。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宋权何在?”
宋权出列,躬身道,心头微微有些激动。
“臣在。”
“朕问你,若命你为督师,主持安南战事,你有几成把握?”
宋权抬起头,目光沉稳,朗声道。
“陛下,臣不敢说有几成把握,但臣可以向陛下保证,臣去了广西,必竭尽全力,保住广西,平定郑氏。
若有差池,臣甘愿军法从事。”
朱慈烺点了点头,又看向马得功。
“马得功,你呢?”
马得功身材魁梧,声如洪钟。
“陛下,臣只知道一个字······打!
郑氏敢犯我大明疆土,臣就打得他连爹娘都不认识!”
殿内几名文臣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但也没人说什么。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群臣。
“卢爱卿、孙爱卿,你们还有别的人选吗?”
卢象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他也同样和皇帝的想法一样,明军的底子在哪里,只要不是个傻子,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
这宋权能力还是有的,只是缺少些经验罢了,不过有马得功和陈永福以及广西巡抚辅助,问题应该不大。
他们这么多人联合,此时要是再反驳,怕是会影响朝臣之间的和睦。
至于自家女婿吴王周建安那边,距离实在是太远了,鞭长莫及,总不能一个人化成两半用吧,所以他也就默认了。
卢象升都没说什么,孙传庭更不可能说什么了。
朱慈烺见状,也是直接将此事定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吧。”
随即让人拟旨,由内阁票拟送兵科科抄下发。
“兵部左侍郎宋权,加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衔,督师湖广,两广,云南军务,全权处置安南事宜。”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马得功,充广西总兵官,率本部兵马即刻南下。”
“另,从湖广调兵八千,从广东调兵五千,从云南调兵三千,即刻开赴广西,听候宋权调遣。”
宋权、马得功齐齐跪倒。
“臣领旨!”
话落,两人心中皆是惊喜不已。
在所有人眼中也都觉得,两人不过是去捡一个功劳而已。
大明的军队在吴王周建安的指挥之下,早就已经成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精锐。
现如今稍微有些困境,那也是因为兵力不足,防线过长的原因所造成的。
别看伪越攻势很猛,可是十二万大军几乎没有太多的损伤,所去之后,稍微整理一下,战斗力仍旧充足。
再稍微增加个一两万的兵力,在他的指挥之下何尝不能取胜?
想到这里,宋权和马得功两人内心深处早就已经激动的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