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瀑狐未动，夷则指尖搭在琴弦之上，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空气中一片静默。
这时候，百丈之外隐隐传来了，交错的剑鸣声与熊吼声——
无相心法失效，尘瀑狐立刻出手。
只见此方空间沙尘爆发，以夷则为中心的四面八方汇聚了无数细小而锋利的沙砾微尘，呼啸着朝着她压去。
夷则指尖处的灵力已蓄到极致，几乎是同时，她重重按在弦上，水灵气化作漫天冰刺冲破沙暴，琴音泛着寒气，击中沙瀑之外的漆黑人影。
哗——
黑影被直直打散，融入无边沙尘之中。
夷则知道那尘瀑狐并未身死，而是躲进了飞尘中，于是以琴音唤出流水，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
沙尘在流水的冲刷下淡化些许，夷则的神识终于探查到隐藏在其中的黑色身影。
她立即抓住机会，指诀不停，一曲寒江谱自指尖倾泻而出，四周温度骤降，音波化为极寒冰气，接连不断地刺向尘瀑狐。
黑色的影子打散又凝聚，接连不断地变换方位，令人眼花缭乱。
对峙间，流沙再次汇聚，在夷则身下形成了深邃的旋涡，一股极强的吸力将她向下拉扯，身上的灵力也在飞速逝去。
夷则正欲施展身法破解流沙围困的局面，身后却传来破空之声。
她眼神一闪，立刻改变策略，硬抗流沙旋涡。同时指尖琴音一转，灵流正好挡住后方偷袭而来的砂石傀儡，原本隐没在飞沙中的黑影却趁机欺近夷则身前，利爪无声袭向其头颅识海所在之处。
夷则神情不变，只轻轻敛目，额间白光闪烁。
世间杂音再次湮灭，尘瀑狐的利爪停滞在她身前。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琴音骤然爆发，滔天灵流狂涌而起，如洪水决堤，尘瀑狐顷刻间被拍击成了碎片。
琴音止，飞沙停，风声依旧。
漆黑的尘瀑狐元婴从消散的灵流中挣脱出来，朝着十万大山深处逃遁而去，下一刻被飞来的云梦剑撕碎。
“……”
夷则指尖抬起，接着看向赶来的林如霜，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它修为消散大半，已无威胁，其实可以不必赶尽杀绝。”
林如霜收剑入府，闻言神情一怔，原本道谢的话语卡在喉间，顿时诡异地沉默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敌人也能不赶尽杀绝？她在鱼龙混杂的幽州是怎么平安活到今天的？！
夷则收起瑶琴，看到林如霜沉默不语，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顿时忍不住反思起来。
——林道友并不修行苍生道，方才也是出于好意，可我竟下意识地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她……看来师尊所言的知行合一，我确实还差得远。
夷则面露歉意，轻声道：“林道友，方才只是我一时感慨，并无责怪你的意思，莫往心里去……抱歉。”
林如霜只是一时震惊，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地步。闻言心里有些好笑，多年前因火脉一事对夷则产生的嫌隙在此刻也消散了，回答道：“我知道，真君不必道歉。该是我多谢你才对。”
“无妨，分内之事罢了。”
夷则回答，跟多年前一样。她看了眼十万大山的方向。
十头元婴妖将全数陨落，这一带区域的低阶妖兽们萎靡了不少，但仍然在持续汇聚。
夷则收回神识，目光落在浑身是血的林如霜身上，关切道：“林道友，你先去后方疗伤，稍作休整，我留在此处为你顶上一阵。”
林如霜同时收起思绪，看了看夷则，又扫视一眼血雾深处重新汇聚的稀疏兽潮，想到积压在识海许久的，关于千丝织天阵的灵感，心里有了主意：
反正本来求援的目的就是借助旁人力量拖延兽潮，她好趁机摸索千丝织天阵的扩展运用。
现在看来好像不需要用到千丝织天阵，因为这一次的危机在夷则的帮助下顺利解决了。但如果再有下次呢？等夷则离去，还有险情发生，难不成又要依靠外部支援？
林如霜思来想去都不放心，觉得千丝织天阵与剑阵融合的想法还是要尝试。
她想到这里，顺势应下：“好，那就多谢道友相助了。”
二人来到这片战区中心，夷则在前方，林如霜在她身后稍远一些的安全区域，席地而坐，疗伤调息。
低阶妖兽们重新汇聚，但这次妖族士气锐减，威力也削弱了不少，夷则并未耗费太多灵力便轻松守住战前线。
还好……看来妖族那边一时半会派不出更多的元婴妖将了。
夷则面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一面抵御兽潮，一面运转回春诀，悄悄恢复体内因无相心法反噬带来的内伤。
另一边，林如霜表面上也在疗伤，实际大部分的心神在思考跟剑灵有关的事。
此前，她已经意识到剑灵与人的本质区别来源于诞生方式。
人诞生于天地之间，自然而然就能与天地法则产生联系。而剑灵诞生于人之手，被限制在了一个更小的法则空间内。
正是因此，诸如剑灵在内的一众器灵们无法沟通天地灵气，也即无法修炼。它们被锻造出来什么样，今后就是什么样，不可自主变强，除非回炉重造。
有这样一层根本差异在，人族适用的阵谱心法，自然也就无法在剑灵身上生效了。
林如霜皱眉，转念又想：
千丝织天阵的灵力循环，是建立在不同修士的配合上。同样的灵力循环方式，换到剑阵里，就成了单个修士的灵力循环……
单个修士的灵力分散开来循环该怎么实现……类似于施展天剑剑阵的技巧？
林如霜尝试调用天剑心法，感受了一番，毫无所获。
明明都是阵法，普通阵法跟剑阵的心法差异到底在哪？
林如霜反复回忆着天剑剑阵的心法，越发专注，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念了起来。
念到某句时，剑道的直觉叫她停下，反复咀嚼：
“……剑灵无脉，人心有宗。一神分万念，万念化人心。剑阵心诀，不在剑，而在吾。吾修一心，名曰天剑。”
不知参悟了多少遍，终于，林如霜脑中灵光一闪。天剑与千丝织天阵两部心法的文字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识海中密密麻麻地交替闪现……
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她知道怎么改心法了。而且，不止千丝织天阵。
林如霜睁开双眼，已然胸有成竹，欲接替夷则抵御兽潮，却又停下来，因为她注意到四周的天地灵气正在异常地盘旋。
她攥紧手指，神情凝重，下意识地想：
这顿悟……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