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给的是我给的
宁易水的声音透过禁制传来,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显然是一赶回学院就到了她这里。
时俞指尖一顿,将拿出的符纸符笔等物放在石桌上,随即拂袖起身,快步走向洞府门口。
禁制如水幕般分开,山间暮色裹着微微凉意涌进来,她抬起眼,便见宁易水立于门前。
宁易水身影比三年前要更加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眉宇间亦是多了几分凌厉,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却倏然柔和下来。
“宁易水。”时俞眨眨眼,许久未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轻声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宁易水沙哑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这场重逢。
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时俞了。
渡劫那日的光景一遍遍在眼前回放,宁易水忘不了那日时俞借天地之力、虚空勾勒阵法为自己护法的场景,忘不了她就地取材、大开大合炼制护体法器的样子,更忘不了……
她一口一口燃烧精血、皮肉尽崩,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勾画避雷符的惨烈模样。
自己这金丹修为,是时俞拼尽全身气力换来的。
可她自己却因此损了道基,甚至独独遗留在秘境之中。那样重的伤势,别说往后道途如何,无人为她疗伤,连命能否保得住都难说。
为了他这么一个无能无用之人,何至于此……?
宁易水恨透自己这般没用,进阶金丹竟需要他的同伴付出如此代价。他无数次想,宁愿渡劫失败,宁愿不要这金丹修为,只希望回到那日,让时俞还好好的。
修士极少做梦,可他在那之后屡屡梦中惊醒,梦里反复的,是那日抓不住时俞、她一次又一次跌入地缝的场面。
宁易水本就话不多,这三年间更是沉默寡言,除了每年回一次学院打听时俞是否回来的消息外,其余时候俱在外拼杀,以此来稍稍麻痹心中苦痛。
直到数日前,上官师长传讯给他,说时俞回来了。
他初时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立即马不停蹄就赶回了学院。
眼下,注视着少女鲜活地站在面前,宁易水喉头滚动,怔然许久。
时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出言打断这略显古怪的气氛,宁易水忽然上前半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递给她:“这几年寻了些东西,或许你用得上。”
“……”这师徒俩怎么一个画风。
她摆摆手:“上官师长给过我不少东西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师父给的是师父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宁易水沉声道,“再说,”
“这本是应当的。”
时俞还想推辞,她肩上小七动作却快,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扑棱着翅膀一把叼走储物袋,飞回洞府里,把储物袋往石桌上一扥,里头物件顿时哗啦啦倾倒在石桌上。
“小七!”时俞皱眉,正要阻拦,却被宁易水拉住了。
于是储物袋里东西倒了个彻彻底底。
时俞看清桌上物事时一滞。
南离火精、赤焰犀角、千年寒玉、几枚品相极佳的妖兽内丹、盛着仙灵玉露的琉璃瓶晃荡着澄澈的光……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堆成小山,最上面是卷泛着青光的竹简。
该说不说,不愧是师徒俩啊……
“这几样是在北境冰原得的,这几样是在西漠一处古迹里所获,”宁易水介绍起这些物事的来由,声音听上去还带着几分紧张,生怕她不喜欢似的。
最后他看向那卷竹简:“这是从阵宗遗址抢来的《太虚阵典》……想着或许合你用。”
时俞听着他说话,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被遮掩过的铁锈味,目光落在他左臂不太自然的垂坠姿势上:“你受伤了?”
宁易水没想到她没在意桌上那堆物事,反而问出这么一句,张了张口,半晌才呆愣地“啊”了一声。
洞府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小七在一旁梳理羽毛的轻响。
时俞叹口气,取出疗伤丹药兼一葫芦百花蜜给他:“剑修虽修一往无前之道,也该照料好自身才是。”
宁易水闷闷地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她看着桌上的一堆,还未想好该怎么处理,宁易水已经转身走向门外,声音混着取灵山的松涛传来:
“无量海不比别处,万事小心。两日后我亦会随队同行。”
“你……”时俞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谢了。”
*
余下两日,时俞重新将符笔祭炼了一遍,随后全身心投入在制符中。
她所绘灵符,同丹药一样,考虑到持久作战的需要,仍是以二品、三品这样的低品灵符为主。
防御类的金刚符、火幕符,攻击类的爆炎符、风雷符和辅助类的轻身符、潜隐符等都准备了不少。
绘制这一步不能如炼丹那样还能叫小七帮帮忙,只能自己来,虽然都是些低品灵符,耗费的神识灵力有限,但两日接连绘制下来,亦是叫时俞累得够呛。
不过看着几大摞堆得厚厚的成品时,还是叫人相当满意。
这日清晨,一声浑厚的钟罄声响彻全院,悠长的余韵在群山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时俞便知道出发的时刻到了。
她不再耽搁,立即起身往传送阵处赶去。
等来到外院广场时,就见数千名学子已经整装待发。
黑压压的人群整齐列队,清一色的制式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外院广场上空,几十艘云舟悬停,巨大的舟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在朝阳下泛着莹莹的光泽,每艘云舟上都飘扬着两面旗帜,一面是师衍学院的旗帜,一面则书写着云舟各自的名字,猎猎作响、气势恢宏。
时俞穿过人群,寻找着内院弟子所在的区域,沿途听到不少外院学子交谈,话语里或是紧张或是兴奋。
“我还没到过东洲边界,不知真正的海是怎样的!”
“总归是很可怕就是了……我听母亲说过,无量海中妖族残暴,且海水有腐蚀灵力之效,千万要小心……”
“有师长护着我们,怕什么?”
“这么多人,师长能护得过来?可长点心吧,莫当儿戏,你当我们是去玩耍呢?”
……
“时俞,这边!”
听到呼唤声,时俞循声望去,看见江亭川站在一艘云舟底下朝她招手。
她快步走过去,看到旁边几位师长正在同院长大人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来得正好。”江亭川递给她一块玉牌,“拿着,上云舟后凭此进入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