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寄出的挂号信走了山道,一路辗转,比寻常信件慢上两日。许兮若自那日接住信,眼泪落湿纸面之后,整个人像是被轻轻托了起来,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腔子里,可那份踏实里,又裹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盼。盼归人的日子最是磨人,不再是之前茫茫无措的惶恐,换成了一分一寸、数着晨昏的等候。
山南药铺照旧日日开门。门板按时卸下,柜台擦得光净,药屉上许父亲笔写的标签,在天光底下一笔一划清晰分明。许兮若不再时时攥着那封电报,她把它和高槿之留下的牛皮本子、那枚银戒指一同收进柜中一个黑漆小木盒,盒底垫着一层晒干的忍冬花瓣,是早先备嫁妆时剩下的。每次忙完一阵,她才会轻轻打开盒盖看上一眼,确认那几行字安安稳稳躺在那里,再合上,继续手里的活计。
顺顺瞧着她气色松快了不少,却也看得仔细。先前许兮若夜里常常熬到后半夜,灯油一盏接一盏,如今到了亥时,后院的灯便会按时熄下。只是清早醒得依旧早,天刚泛鱼肚白,她就到后院药圃里走一圈,翻看竹匾上晾晒的药材。秋日干燥,药材好收,却也最忌讳突来的寒霜。高槿之从前定下规矩,白露之后晒药,入夜必要收进廊下,不能露天过夜,怕霜气侵了药性。许兮若一丝不苟照着他往日的法子来,黄芪要摊薄,隔半个时辰翻一次;陈皮不能晒得太干,留一丝软韧,炮制出来香气才厚;砂仁更是娇贵,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得挪到棚子底下阴晾,暴晒容易耗散辛香。
小石头上学放学,依旧绕到药铺来。这天放了学,他背着布书包,怀里揣着一张糙纸,兴冲冲跑到柜台前,摊开给许兮若看。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归,等。笔画还有些不稳,“归”字的末笔拖得长长的。
“许姐姐,老师夸我写得好啦。”小石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每天都写一遍,等高叔叔回来,我拿给他看。”
许兮若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唇角弯起来:“写得真好,槿之看见了,一定欢喜。”
“那高叔叔还有多久回来呀?”小石头托着腮,趴在柜台上问,“我娘说,远路的人,说回来,也还要走好多山路。”
“快啦。”许兮若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事情办完,他就动身往回赶。”
正说着,周敏提着一兜新挖的白萝卜走进后院,萝卜带着湿润的泥土,青白的外皮,是自家菜园种的。她把箩筐放在阶沿,走过来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许兮若的脸。
“这几日睡得踏实些了吧?前阵子夜里总听见你这边灯迟迟不灭,我隔着院墙都替你揪着心。”
“嗯,夜里能合上眼了。”许兮若低头分拣着面前的当归,把断碎的挑出来另放,留着熬药引,“就是闲下来的时候,总忍不住想,他们路上好不好走,饭能不能吃上一口热的。”
“宋晓跟着呢,稳妥得很。”周敏伸手帮她把散乱的药捆理整齐,“宋晓那性子,看着大大咧咧,遇事拎得清。槿之心里有数,既然说了事毕便归,定然不会再耽搁。对了,我昨儿和巷尾张婶唠嗑,她说,等槿之回来,咱们巷子里的街坊,再凑一起简单吃顿酒。先前流水席的东西大半都备好了,没动,放妥当着呢,不用重新忙活太多。”
许兮若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阵暖。那日原本该是喜宴,锣鼓、红绸、喜果全都备齐,到头来只剩一地零落的满天星。她原以为,这场婚事的热闹,早就散了。
“大家……还记着这件事吗?”她轻声问。
“怎么不记。”周敏笑起来,声音温厚,“大伙都晓得,不是你们不愿成婚,是半路遇上难处。人情不在一时排场,人平平安安回来,这喜酒,什么时候喝都作数。张婶还说,她存着一坛自家酿的桂花酒,就等着新人回来开坛。”
许兮若垂眸,指尖摩挲着当归柔韧的根须,鼻尖微微发酸。这巷子里的烟火,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从她跟着高槿之守下药铺那日起,这些街坊邻里,早已像家人一般。在她最难熬、日日悬着一颗心的时候,没人说闲话,没人揣测非议,只是默默送来吃食,搭把手晒药,时时帮她留意邮电所的消息。
白日的药铺依旧清净,零星上门的客人,大多是熟面孔。有老婆婆来称菊花和麦冬,泡水润嗓子;有汉子来抓治风湿的药,秋凉之后腰腿容易疼。来抓药的人,偶尔会问一句高老板去哪了,许兮若便照旧平和地回话,出门办事,不久便回。话语从容,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这话的时候心底发虚。
午后日头偏西,风渐渐凉下来。许兮若搬了矮凳坐在药棚下,手里捧着那本牛皮册子。这是高槿之随身带的药录,里面记着各样药材的采收时节、炮制法子,还有随手写下的零碎心得,有的字旁边画着小小的草图,画砂仁的果、葛根的根、柴胡的茎叶。她一页一页慢慢翻,指尖抚过他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有的是在山间就着晨光写的,有的是夜里在油灯底下记下的。
翻到中间一页,是他写的葛根炮制:采于白露,洗净,浸软,切片,晒干,忌烈日久晒,生津解肌,最宜秋日燥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随手记下的闲话:兮若喜葛根糖水,少放糖,清甜刚好。
许兮若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她想起白露那日,天未破晓,雾气漫满山坳,她跟着他挎着竹篓去后山采葛,露水浸透布鞋,凉意在脚尖漫开。那时候日子安稳,风也是软的,他在坡上挥着短锄挖葛,泥土顺着锄刃翻起来,带着山野清润的土腥气。原来那时候,他就悄悄记下了她的喜好。
原来他的心意,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不起眼的地方,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落在药草、汤水、朝夕日常里的惦记。先前宋晓带来消息,说他同龚思筝结伴同行,她不曾生出怨怼,只是担忧。她信高槿之的为人,信他们多年相伴积攒下来的默契,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惶惑。直到收到那封来信,确认他平安,才把那一点惶惑尽数吹散。
“兮若阿姨,我帮你翻药好不好?”念念牵着周敏的手跑过来,小手里攥着半把干净的干松针,“我会轻轻翻,不会把药弄碎。”
“好呀,小心一点。”许兮若笑着挪了挪位置,给小姑娘腾出地方。念念蹲在竹匾旁,小手掌轻轻拂过山药片,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珍宝。
周敏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安静的身影,低声和她说起:“我听说,马叔那病,凶险得很。肺痨拖到晚期,多少名医都觉得难治。陈老中医那张方子,是压箱底的本事,寻常人求都求不来。槿之这一趟,也算积了大德。只是苦了他,一路翻山,风餐露宿。”
“我知道他心软。”许兮若轻声道,“当年马叔帮过他,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槿之就是这样,旁人有难处,只要他能搭把手,绝不会袖手旁观。只是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总要捎个信回来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只有浅浅的心疼。她明白,高槿之不是有意要让她煎熬,只是一路深山阻隔,通讯不便,又怕她胡思乱想,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可牵挂这回事,不会因为不知道实情就停止生长,等待的日夜,一分一秒都难熬。
傍晚,许母提着食盒过来。盒里炖了银耳百合羹,还有一碟蒸南瓜,软糯香甜。许母走进后院,先环顾一圈晾晒妥当的药材,见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才放下食盒,拉着许兮若的手仔细看。
“这几日气色好些了,我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许母的掌心温热,“你爸昨日还在说,等槿之回来,要重新写一副字。先前那副春联是除夕写的,这次想写一幅‘心安即是归处’,挂在堂屋里。”
“谢谢老爸了。”许兮若接过羹碗,慢慢舀起一勺。银耳炖得软糯,甜而不腻,是她素来爱吃的口味。
“婚事的东西,我和你爸都收在厢房里。”许母慢慢说着,语气平缓,“被褥、绣品、喜帕,都好好收在樟木箱里,放了樟脑,不会发霉生虫。日子推迟没关系,等他安安稳稳踏进门,咱们再挑个晴好的吉日。不用大操大办,邻里亲友坐在一起吃顿饭,简简单单,你们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许兮若点点头。她从前也幻想过婚礼,红绸满堂,锣鼓声声,可熬过这一段等候之后,她心里所求的早就不一样了。她不奢求多么热闹盛大的喜宴,只求高槿之平安归来,往后守着这间药铺,朝暮相伴,一同晒药、抓药、整理药册,岁岁与药香相伴。
天色慢慢沉下来,巷子里各家陆续亮起灯。顺顺关好铺面,把柜台仔细擦拭一遍,锁好药屉,走到许兮若身边。
“兮若姐,今天账我算好了,都记在账本上。”顺顺把厚厚的蓝布账本递过来,“收的钱我都放进柜子的铁盒里了,和往日一样。后院的药材我都收进廊下了,夜里有霜,不敢放外头。”
这些日子,顺顺已然撑起药铺大半杂事。他从前还有些毛躁,做事慌手慌脚,高槿之不在的这段时日,一日日沉稳下来,懂得掂量轻重,懂得爱惜每一味药材。
“辛苦你了,顺顺。”许兮若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账目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等槿之回来,看见你把铺子打理得这样妥当,一定很高兴。”
“我曾经答应过哥,替他看好这个家,看好药铺。”顺顺垂了垂眼,“先前听说哥和龚思筝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又急又怕,怕他一时糊涂。直到晓哥来信,知道只是帮忙求医,我才算松了口气。哥心里,从来都是向着你的。”
许兮若合上书页,轻声道:“我知道。”
夜色漫上来,檐角挂着一盏小小的马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许兮若送走许母、周敏他们,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枣树枝光秃秃的,那串干花球依旧悬在枝桠,晚风拂过,轻轻晃动。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银戒指,放在掌心。戒指上浅浅的花纹,是高槿之找人打的,样式朴素,没有繁复雕琢。
她想起火车上那一场漫长奔赴,她从南市一路坐火车进山,穿过连片的田野与群山,奔赴他所在的地方。想起小满的雨,砂仁叶片簌簌颤动,他伸手接雨水,说泥土醒了,药便醒了;想起处暑簸砂仁,碎壳随风飘落在脚边;白露一同进山采葛根,泥土沾在裤脚;除夕贴春联,红纸映着残雪,他肩头落雪,她伸手替他拂去。一桩桩,一幕幕,全都清晰鲜活。
他们一路走来,不是顺顺当当。隔着城市与山野,隔着两种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在南市有安稳的工作室,绣架、丝线、空调,舒适体面;他守着山林药圃,日日和泥土、草药、风霜打交道。是她自己放下城里的一切,奔赴这片山野。回了南市她也愿意和他守一间小小的山南药铺。她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便心甘情愿。
正坐着,巷口传来王大爷的喊声:“兮若!邮电所那边来人捎话,说往后几天,留意信件,宋晓他们若是动身返程,说不定还会再寄一封简信!”
“知道啦,谢谢您王大爷!”许兮若站起身,朝着巷口扬声应答,心底又添一层期待。
往后的几日,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律缓缓流淌。
一日清晨,雾气浓重,巷子里白茫茫一片。许兮若开门的时候,看见门槛边放着一小捆新鲜的野菊花,带着露水,是不知哪位街坊一早进山采来,悄悄放在这里。她把花收进屋里,寻了瓷瓶注上水,摆在柜台正中。金黄的花瓣,在满室清苦的药香里,添上一缕清甜。
也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上门抓药,是邻乡的农户,听说山南药铺药材地道,特意绕路过来。许兮若按方子称量,分包捆好,仔细叮嘱煎药的法子,先煎多久,哪些药需要后下,忌口什么。她跟着高槿之学了许久,认药、称量、配药,早已熟练,只是遇到拿捏不准的药性配伍,依旧会翻开那本牛皮药录,对照上面的记载,不敢有半分马虎。
晌午过后,天放晴了,秋阳暖融融的。许兮若把积攒几日的陈皮拿出来晾晒,一片片铺开在竹席上。陈皮要久晒久存,年份越久,药性越温和。高槿之从前攒了好几坛,每一年晒好,都会标记上年份。她一边翻动陈皮,一边在心里盘算,等他回来,正好可以一起收今年的新陈皮。
她又想起宋晓信里说,他们拿到了陈老中医的方子,正在省城抓药。抓齐药材,煎好药,安顿好马叔,他们才能动身回来。救人是急事,容不得半点仓促。马叔卧病已久,这一张方子是唯一的指望,高槿之必然会等一切稳妥,才会放下心事踏上归途。
另一边,省城的小院落里,气氛却并不轻松。
高槿之和龚思筝带着方子赶回省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寻靠谱的老药铺抓药。陈老中医的方子配伍讲究,几味药十分稀缺,其中一味陈年陈香,寻常药铺没有存货,跑了好几家,才在城西一家老字号药铺寻到。药抓好之后,不敢托付旁人熬煮,龚思筝在租住的小院里守着药罐,高槿之便在一旁帮着看火候。
药讲究文火慢煎,一刻不能离人。药罐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滚着,药气慢慢漫开,苦涩厚重。马叔躺在里屋的床榻上,脸色枯槁,咳喘不停,每一次呼吸都费力,看见高槿之,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光亮。
“槿之……又劳烦你了。”马叔气息微弱,说话断断续续。
“马叔,您安心静养。”高槿之俯身,声音放轻,“方子已经拿到了,按时服药,慢慢养着,会好起来的。当年您帮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都是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马叔轻轻咳了几声,“倒是耽误了你不少正事,我听思筝说了,你原定要和兮若领证成婚,你俩这结婚证也是兜兜转转拖了好多年没领,如今在这当口我又……都怪我这一身病……”
“叔,您别多想。”高槿之摇了摇头,心底掠过许兮若的模样,愧疚又漫上来,“人命为先,别的事,可以往后挪一挪。只是我家中未婚妻,怕是担惊受怕许久了。”
龚思筝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递给马叔,听见这话,眼底满是歉意。这些日子一路同行,她看得清清楚楚,高槿之言语之间,时时念着许兮若。他夜里歇下的时候,会独自坐在路边,对着南市的方向发呆,好几次想要去邮局寄信,可山乡路途阻隔,错过了邮班。她也清楚,当年那段过往早就翻篇了,高槿之心里,自始至终装着许兮若。这一趟求助,是她考虑不周,没有料到会耽误这么久,连累远在南市的许兮若日日等候。
“槿之,等马叔病情稳住,我便不劳你陪着了。”龚思筝轻声说,“药我会按时守着煎,我也托了我熟识的邻居帮忙照看。你尽早动身回南市,别再让兮若等得煎熬。我稍后写一封信,我亲自向她致歉,说明前因后果。”
高槿之看向她,微微颔首:“多谢你。等马叔好转,我再走。”
一连三日,他们守在小院里,按时煎药,观察马叔服药之后的反应。万幸,方子对症,几剂药服下之后,马叔咳喘稍稍平缓,夜里能合上眼歇息片刻,不再整夜辗转难安。大夫再来复诊,说药性入体,算是稳住了凶险的关头,后续只需长期慢慢调理。
到这时,高槿之才终于放下悬着的心。
傍晚,宋晓从外面回来,手里买好了返程的长途汽车票。“票买到了,明天一早的车,先坐到县城,再转班车回镇上。路上要走整整一天。”宋晓把车票递给他,“我跟你一道回去,小胖留在这边,帮着龚思筝照看几日,等马叔情况更稳当些再走。”
高槿之捏着薄薄的车票,指尖微微收紧。归期就在明日,一想到很快就能回到山南,推开药铺的门板,看见许兮若,心底又盼又愧。他亏欠她一场准时的婚礼,亏欠她无数句本该早早送到的平安音讯。
当夜,高槿之坐在油灯底下,铺开信纸,给许兮若写一封长信。他想把这些日子所有经历,一桩桩写清楚:偶遇龚思筝、听闻马叔病重、奔赴铜岭寻访老药工、寻到老中医求取方子、一路翻山的周折。他想写清楚,他时时刻刻都记着和她领证的约定,记着山南药铺,记着院里的枣树,记着柜台上那瓶时常换的野花。
字写得很慢,灯花噼啪跳了几下。写到末尾,他落笔:待我归时,再同你一起晒药,一同整理药册,欠你的喜酒,欠你的陪伴,我慢慢补上。
写好信,他封进信封,交给宋晓。宋晓打算提前把这封信寄出去,兴许信件和他们的脚步,能前后脚抵达山南。
第二日天还未亮,高槿之和宋晓便动身了。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在盘山公路上行进。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群山,秋意浓重,漫山草木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褐色。车子走走停停,每到一个集镇便停下载客。高槿之靠在车窗边,目光望着前路,心里一遍遍描摹药铺的模样,描摹许兮若的样子。他想起她安静坐在柜台后分拣药材的模样,想起她低头写字时柔软的眉眼,想起白露采葛时,她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揣着册子,认真记下每一味药的习性。
路途漫长,颠簸枯燥,可这一次,他不再茫然奔走,前路有明确的归处。
而山南这边,许兮若依旧守着药铺,日复一日。
这日午后,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叮铃铃穿过巷口,停在药铺门前。“许兮若!你的信!省城寄来的!”
许兮若正在后院翻晒黄芩,听见声音,手里的竹耙一顿,快步跑出来。信封厚实,字迹是高槿之的。她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走到柜台边,小心拆开。
一行行读下去,从省城偶遇,到铜岭寻药,临县求方,照料马叔的始末,字字诚恳。他没有遮掩,把所有难处、所有抉择都细细写出来,末尾满是愧疚,写满了思念。
读完一整封信,许兮若静静坐了许久,心里那一点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彻底消散干净。她把信叠好,和之前那封电报放在黑漆小木盒里,和牛皮本子、银戒指作伴。
顺顺凑过来,轻声问:“是哥写的吗?他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今天一早动身坐车回来,路上要一天,大概明日傍晚,就能到镇上。”许兮若抬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消息很快传遍整条巷子。王大爷兴冲冲奔走相告,周敏立刻回家,和家里人商量,晚上蒸一笼馒头,炖一锅肉汤;张婶搬出那坛桂花酒,仔细擦干净酒坛外面的浮尘;小石头听见消息,高兴得蹦起来,跑回家,把那张写着“归”和“等”的纸,小心压在桌面玻璃板下,说明天要去路口等高叔叔。
许母傍晚过来,听见消息,眼眶一下子热了,匆匆回家和许父商量,明日一早,多备几样小菜。
夜里,药铺后院的灯亮得比往日久一些。许兮若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药屉一一检查,扫净地面,把柜台擦拭得发亮。又走到后院药棚,清点晾晒的药材,所有药材都干爽整齐,一如高槿之离开时的模样。
她走到枣树下,仰头看光秃秃的枝桠,那串干花轻轻摇晃。她在心里默想,明天,他就要回来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
许兮若照旧开门营业,只是心思总忍不住往镇口的方向飘。上午抓药的客人来来回回,她依旧稳稳当当称量药材,只是偶尔听见巷口有车轱辘声响,便会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外。
临近傍晚,日头向西斜,天边铺开一层柔和的橘色霞光。巷子里不少街坊,都悄悄往镇口的方向走。小石头牵着念念的手,早早守在路口,踮着脚尖,望着进山来的那条土路。
许兮若没有跟着去路口等候,她守在药铺里。她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柜台内侧,手边放着那本牛皮药册,还有一个白瓷茶盏,提前泡好了槐花蜜甘草汤,是高槿之最爱喝的。茶汤温在小火炉上,袅袅飘着淡香。
风穿过敞开的门板,带来秋山清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听见宋晓说话的声音,接着,一道熟悉的、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灰布衣衫,肩上沾着一路风尘,眉眼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可目光穿过街巷,直直落在药铺门口,落在她身上。
是高槿之。
他看见了坐在柜台后的许兮若,脚步不由得加快。
许兮若慢慢站起身,站在柜台边,静静望着他。眼底积攒了漫长时日的等候,此刻化作温软的水光。
巷口的街坊都安静下来,只余下晚风轻轻掠过枣树枝桠的声响。
高槿之一步步跨过青石板,走到药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却清晰、郑重,像许下长久的诺言:
“兮若,我回来了。”
许兮若望着他,唇角缓缓扬起,轻声应他:
“我一直在等你。药铺守好了,我也守好了,回来就好。”
廊下晾晒的药材,被晚风掀起细微的沙沙声响,满室药香,温灯一盏,静静裹住久别重逢的两个人。那些隔着群山的牵挂、无数个难眠长夜的等候、山路上辗转寻访的艰辛,到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往后的日子,春采苗,夏收花,秋晒根实,冬守暖炉,一间药铺,两个人,岁岁年年,安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