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奇在齐多娣住宅旁边的早餐摊上吃了点东西。
他在棚户区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不管是老难民,还是新来的厂区工人,都知道他是棚户区的土皇帝。
不过大家没什么恐惧感就是了。
一个对孩子都没什么恶意的人,也不会随便欺负别人。
现在整个棚户区遍地是杂货店,杂货店里必须有糖卖。
就因为那几句歌谣。
郑开奇当时和白冰开了个好头,现在不管是女儿国的彭家,还是现在厂区的一些保安,巡逻队,甚至于厂区的各大工厂干部,都有样学样的兜里带糖,那些难民家的孩子就会围着唱郑老板和白菩萨的歌谣,就会得到糖。(之前临时写的歌谣忘得一干二净,一笔带过吧。有记得的给我评论下提醒提醒我,感谢~~~)
截止目前,整个棚户区就要改造结束,还剩下最后一点角落还没清理干净。九成以上的住宅区都梳理了一遍,一些身份隐晦的人也都清理的差不多。
现在不像刚开始,很多人还都寄希望于改造只是短时间的或者区域范围的,小举措,企图蒙混过关。或者本身跟谁有点关系,能够置身事外。
结果都打错了算盘。
整个南郊的棚户区改造,是一场郑开奇眼中给普通难民一次活命机会的契机,在日本人眼中,是一次不费吹灰之力,把三不管的混乱地带,纳入影响力,并可以收税的收获。
在南郊政府眼中,是政绩,是门面,是钱。
所以这一路上,谁说话都不好使。佛挡杀佛。
郑开奇借助了外人的力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所谓三赢,无非是三方都获利。
不管外人如何看,看这里的难民被剥削,拿着微薄的工资,本地人是很感谢这位郑处长的。
郑开奇在这吃着早餐,还能跟身边的人聊上几句。
齐多娣在旁边吃着,两人有眼神交流,彼此没接触。
郑开奇会跟身边人聊聊天,说说现状,听听牢骚。
刚开始自热饭没有这么熟悉,时间长了,这位郑处长是真没架子还是假装没架子的,起码聊天还是很能带动气氛的。
也就慢慢开始聊天,慢慢的习惯。
郑开奇知道厂区现在的大体情况,彭家开始为厂区的周边服务,洗衣做饭,无微不至。
治安不错,小偷小摸未曾有,就是偶尔有恶性案件出现,都是之前藏匿的凶顽。
这些事情无一例外,都是血腥收场。
治安处的那二人手段狠辣,恶人无不闻风丧胆,普通百姓见了都害怕。
他又问了普通店面的买卖。不好不坏慢慢来。
跟齐多娣正式聊天得有一会,得知李春秋那边的情况后,齐多娣有些迟疑,“会不会你想多了,就那点事儿,他就能多想?”
“嗯,没想到,今早他已经派人来给我送钱了。”
郑开奇摸出来一个布袋推给齐多娣,“还不少。”
齐多娣稍微掂量了掂量,“还不少啊。这能说明什么?”
“不知道。跟他以往给我的感觉,是有区别的。”郑开奇说道,“之前几次与他有接触,他都是给我一种‘别以为我儿子跟你混你就能拿捏我’的感觉,而且处处还要压我一头。
这一次嘛,没有。
他在顺势而为。”
齐多娣还是没在意,“或许是,心境变了?”
“我要是什么都知道就好了。”郑开奇感慨一声,“他这边再看吧。振邦货仓转移的如何?”
“只要今晚过渡过去,大件硬件就算完全转移走了,就剩下隐蔽的藏匿地点可能会让人生疑。
不过很多货仓都有隐秘的藏货地点,这也算不得什么。”
齐多娣说道,“剩下的就是剩余外围人员是不是要调到新的货仓,以及老货仓留下谁,这些细节上的措施了。”
郑开奇听得连连点头,问道:“上次李春秋碰到铁男的时候,是老汤在那。”
“不错。”
“那他就留在振邦货仓吧。别再让外人多想。”郑开奇说道,“新货仓少个靠谱的医生,你物色一个吧。”
齐多娣笑了,“咱们手头上就有个很好的医生啊,为什么还要物色?”
郑开奇试探问道:“谁?”
齐多娣指了指上方,郑开奇说道:“不合适。他刚从租界跑出来,在棚户区老老实实待着挺好。”
“他哪里闲得住?”
齐多娣说道,“让他去吧。棚户区耳目也不少,他在这里憋屈。再说,老汤既然要留在振邦货仓,那么新货仓必须有自己的专业医生团队。
不说四五个人吧,起码三两个是可以有的。”
关于医疗团队的组建,不是一朝一夕的。除非是根本上认同地下党的存在,才能真正的放心的使用他。
郑开奇一直在多方打听,真没有很合适的。
“我的初步预想是,先在棚户区组建一支,外科,内科都有的小团队。能够服务于厂区和住宅区。
慢慢的,从中筛选合适的,觉悟高的技术好的团队,再往租界送。,一方面救苦救难,一方面待遇高薪水好。
并不是每个有能力的人在上海都吃得开。”
郑开奇叹了口气,“不过这个过程很慢。也不是每个有技术的都喜欢靠拢汉奸特务。”
“也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两人又日常沟通了会,齐多娣问了昨晚的细节。
郑开奇说了推测,当齐多娣知道可能是薛雪颖请的私家侦探后,陷入了沉默,脸上带着些责备的愤怒。
郑开奇拍了拍他肩膀,“或许,她也在懊恼吧。”
薛雪颖确实在懊恼,昨晚她听到这里的爆炸后,就设法联系私家侦探,想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结果一向随叫随到的私家侦探没有任何反应。
她等了一晚上也没有消息,她才意识到,爆炸案可能牵扯到了他。
结果她得到了消息,郑大处长无事,有男人钻进他的车子,引起了不必要的爆炸。
她记得那个侦探曾说过,跟踪这种级别的人太累太没有效果,他决定铤而走险看看能不能趁其不备钻到车里去。
“如果我后来被发现了,薛老师你可得保证啊,我提你的名字不会被他一枪爆头,当成杀他的人了。”
“你放一百个心。”薛雪颖当时还嫌他多想,胆小。
这画面像是一次次的巴掌扇在脸上。
她痛苦,痛哭。
深夜晚上闻声进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明了一切。
老薛愤怒了,指着女儿骂道,“你有什么权利让别人身处危险之中?
你凭什么挥霍别人对你的信任?
你为什么总是针对那个汉奸头子不放?”
暮鼓晨钟一般,薛雪颖无力瘫软。
是啊,自己就着了魔一样,非要知道他的底细干什么?
是革命工作驱使的责任感?还是一颗芳心暗许后的安全感?
她第一次如此反感自己。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不敢面对。
就在今天早晨,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父亲说的对,自己去用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方法去验证一个事实。
那就是郑开奇到底是什么颜色。
之前她早就应该选择的方法!而不是纠结!让别人深陷危险旋涡,并因此丧命。
棚户区,跟齐多娣聊完后的郑开奇出来没多久,就碰上了四处溜达找他的先生。
先生大喜,郑开奇问道:“先生见完朋友了?”
“红尘俗事,见面就是叨扰。多坐就是罪过。”先生问道,“郑处长这是要回去了?”
“对,我要回总务处,带你一程?”
“那就,太感谢了。”先生躬身道。
“客气什么,我最喜欢有文化的人。”郑开奇打了电话,很快,总务处就派车过来,接了二人。
在车上,先生试探道,“李老板今早对您赞不绝口,看来是您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郑开奇讶然看过来,说道,“他没跟你说么?就让你送钱过来?”
“倒也不是。”先生笑呵呵道,“是我向来不多问,时间长了,估计他也不想说了。”
“这样啊。”
郑开奇淡淡说道,“也没什么事,我昨天被人刺杀,危险波及到了李先生。救他就是顺手的,也是应该的,他却还特意遣你来给我表达心意。”
先生老眼闪动,“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郑开奇问。
先生呵呵一笑,“李先生今天还叮嘱我,如果没什么事,就盯着你。”
郑开奇认真看着先生的脸,“盯着我?”
“哦,不,我说错话了,是怕继续有人害你,让我顺便保护保护你。”
郑开奇哈哈一笑,“我?不需要的,你去忙你的吧。”
没想到先生就那样点头,“好,那一会到了总务处那边,您把我放下就行。”
车子缓缓到了总务处,先生就下了车,就此离开。
郑开奇陷入了沉思,司机小郭说道:“此人真的是够敷衍的,老板好心让他保护你,你一不需要,他连让让都不让就下车了。
亏他还满脸和善一副好人的样子呢。
真的是让人恶心。”
“下车。”
郑开奇下了车,小郭停好车下来,“哥,咱们去码头?日本人答应了去提车——哥,你怎么了?”
郑开奇的脸色不大正常。惊疑不定中带着些凝重。
是先生不谨慎,说漏了嘴?
还是他故意想透露给自己什么?
就像小郭来说,他最后好敷衍,好随意的就下了车。
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风尘三侠中,红拂女跟个小媳妇一样,拘谨古板,不苟言笑。
大官人跟个倚门嗑瓜子的白肥胖子,只有先生,满腹经纶,诗书礼易春秋的。
怎么会如此怠慢李老板刚叮嘱要照顾的人?
反常必有妖。
郑开奇在想,先生就是用这种方式在提醒他。
李春秋不是想感激他,是真的开始怀疑他,让先生盯着他?监督着他?
郑开奇微微摇头。
他是很介意李春秋知道自己是不是什么身份的人。
但并不焦虑。
还是那句话,晚了,老李。
自己是个小喽啰还好说,一旦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李春秋就是把东海的水都用了,也洗不掉自己的嫌疑。
自己地下党警委领袖,军统站上海区二把手,中统站上海区二把手,他李春秋,两次帮自己兑换金银美元,数次帮助自己,儿子又跟自己紧密的混着。
到了万不得已想脱身?
到时候市长就得丢车保帅!他李春秋绝对没有好下场!
郑开奇不动声色上楼,小郭还在后面嘀咕。
他也想去四处。给李东山打下手都行。
“哥,你也让我去吧,总务处太无聊了,整天跟政府里那些娘们在钱上算来算去的多无聊啊,还是以前在特务科好玩啊。”
“闭嘴,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出去,老子想事情。”郑开奇有些烦闷,挥手驱赶。
小郭在那磨磨唧唧,郑开奇乐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碰见你父亲,还旁敲侧击打听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怎么,打光棍?”
“他们也都没谈,我又不着急——”
郑开奇笑容玩味起来,“我可是知道,他们都谈着呢。”
小郭紧张起来,“真的假的?”
“不然呢?”郑开奇低声说道,“不然你以为东山怎么去四处了?嗯?”
小郭瞠目结舌,“真的假的?哥?他在追四处的女人?”
郑开奇笑而不语,“去吧,考虑考虑这个问题。把秀娥叫进来。”
“哦。”
秀娥进来时捧着一杯茶,又站到郑开奇座位后面,开始给他揉脑袋。
她把小巧的鼻子放在男人的头发上,嗅了嗅,手上微微用力,“臭了。一会给你打点水,在这里洗个头吧。”
“臭了么?”郑开奇眯缝着眼睛,“我前天刚洗的。”
楚秀娥撇撇嘴,“昨晚累的吧。”
郑开奇没接话,办公室的门响了,崔琬推门进来,“处长。”
“嗯,怎么了?”
郑开奇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女子,“工作上有什么不顺的?”
“没有。”崔琬习惯性紧张,“我那边接到了个电话,应该是您不在时打过来没人接,打到 那里了。”
“说是樱花酒馆请您抽空回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