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银川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不是磨石头。不是挖陷阱。
是观察。
盲恐兽的活动半径约四百米,以祭坛为中心画圆。每天固定两次外出觅食,间隔约十二个小时。每次觅食持续两到三小时。
路线不固定,但规律很清晰——它沿着恐惧浓度最高的方向移动。哪里有生物因恐惧种子发作而暴露情绪波动,它就去哪里。
它不是在捕猎。
它是在收割。
叶银川在灵觉的辅助下,将盲恐兽的行动模式拆解成了七个可量化的参数:移动速度、转向半径、攻击前摇、感知盲区、进食时长、尾部摆动频率、以及——它对“静止目标”的忽略阈值。
最后一个参数是关键。
盲恐兽的感知依赖恐惧波动。溪底那四个小时的潜伏证明了一件事:当一个目标完全不产生恐惧波动时,它会在搜索三到五分钟后放弃。
但如果目标身上有灰白色骨膜的气息,它会将搜索时间延长到十五分钟以上。
气味引路。恐惧定位。
两套感知系统。
叶银川需要做的,是同时欺骗这两套系统。
第四十六天。
叶银川蹲在溪流上游,一块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扁平巨石上。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块从死去的甲壳虫尸体上剥下的、残留着微弱灰白光泽的甲壳碎片。
一坨从溪底挖出的、富含铁质的红色黏土。
以及他这几天从六种不同植物的茎叶中,用石头反复碾压、过滤出的汁液混合物。
灵觉告诉他,这种混合汁液有一个特性——涂抹在皮肤上后,能在短时间内封锁体表的气味散发。
不是完全消除。是封锁。
时效大约二十分钟。
够了。
他把红色黏土和植物汁液混合,搅拌成浓稠的糊状物,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全身。
灰色的毛发被红泥覆盖。身上的气息被封锁。
他像一团会动的泥巴。
然后,他拿起那块残留着灰白光泽的甲壳碎片,将它绑在一根藤蔓的末端。藤蔓有三米长,是他花了一整天从高处割下来的。
诱饵完成。
接下来是地形。
叶银川选定的猎场,是溪流下游一百米处的一段峡谷。
说是峡谷,其实就是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被水流切割出的一道裂缝。
裂缝宽度:一米二。
盲恐兽的肩宽:四米。
它进不来。但它的尾巴可以。
盲恐兽在进食时有一个习惯——它会将尾巴放松,自然垂在地面上。
外置的恐惧果实,就挂在尾巴末端。
如果猎物恰好在裂缝附近,而盲恐兽将身体挤在裂缝入口进食或搜索……
它的尾巴,会从裂缝的另一端,伸进来。
叶银川在裂缝最窄处的岩壁上,用那块跟了他四十多天的尖石头,凿了一个浅坑。
刚好能容纳他蜷缩的身体。
然后,他用灵觉反复确认了裂缝内部的每一处凸起、每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在脑海中,他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推演了四十七遍。
准备完毕。
第四十七天。黄昏。
灵觉捕捉到盲恐兽的信号。它从祭坛方向出发,开始了今天的第二次觅食。
叶银川趴在裂缝入口五十米外的一棵倒伏的巨木下。
他将绑着甲壳碎片的藤蔓末端,放置在裂缝入口正前方十米处的一块石头上。
甲壳碎片上残留的灰白气息,在黄昏的微风中,缓缓扩散。
然后,他回到裂缝内部,蜷缩进岩壁上的浅坑中。
红泥封锁了气味。
灵觉封锁了恐惧。
他变成了一块石头。
等待。
二十分钟后。灵觉中,盲恐兽的信号改变了方向。
它嗅到了甲壳碎片的气息。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面传来规律的震动。
叶银川的心跳在每一次震动中都本能地想要加速。
压下去。
盲恐兽的呼吸声,就在裂缝外面。
粗重的,带着腐臭的热气,从裂缝入口涌入。
灵觉给出了实时位置——它停在了甲壳碎片旁边。
低头。嗅探。
它找到了碎片。
一声低沉的哼鸣,带着困惑。碎片上的气息太微弱了,不像一个活着的猎物。
但它没有离开。
灵觉告诉叶银川——盲恐兽的两个眼眶肉瘤正在疯狂蠕动。它在搜索更强的恐惧源。
十米外有碎片的气味残留。裂缝方向也有——那是叶银川之前勘察地形时,骨膜无意间留下的微弱痕迹。
它选择了裂缝。
巨大的身躯撞上裂缝入口。岩石被它的前肢狠狠抓出三道深痕。
进不去。
它试了两次。肩膀被卡住。
然后,它做了叶银川预判中的那件事——它将一只前肢伸进了裂缝内部,试图够到里面可能存在的猎物。
巨大的倒钩利爪在裂缝中摸索。距离叶银川蜷缩的浅坑——不到四十厘米。
利爪划过岩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石屑落在叶银川的脸上。
他的眼皮没动。
【盲恐兽的前肢搜索正在接近你的藏身点。你的选择是?】
【一:立刻转移到裂缝更深处,拉开距离。】
【二:纹丝不动。赌它的利爪够不到浅坑的位置。】
【三:在它利爪扫过的瞬间,用尖石头刺击它的指缝。利用痛觉制造干扰,迫使它缩回前肢。】
利爪的末端,距离叶银川的头顶,三十厘米。二十五。二十。
灵觉在尖叫。
“二。”
叶银川将身体压到了最低。后背紧贴浅坑底部。
利爪从他头顶十五厘米处扫过。
风压把他额头的红泥吹掉了一小块。
灰色的毛发暴露了一小片。
利爪没有回头。
它够不到了。
角度的死区。
盲恐兽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更用力,整个前肢几乎塞满了裂缝。
但浅坑的位置太刁钻了。正好在裂缝最窄处的内壁拐角。除非它把自己的胳膊折断,否则不可能摸到那里。
三十秒后。盲恐兽放弃了前肢搜索。
它退后了两步。
然后,灵觉给出了叶银川等待了四天的信息——
盲恐兽转过了身。将背部对着裂缝入口。它在用后腿刨地,试图扩大裂缝。
它的尾巴,从裂缝的上方,垂了下来。
退化的尾巴,长度约两米。末端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灰白色恐惧果实,随着刨地的动作,轻轻晃动。
距离叶银川的位置——一米六。
灵觉精确地锁定了果实与尾巴连接处的生物结构。
不是骨骼。是一层薄薄的、充满毛细血管的软组织。
和脐带一样。
叶银川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那块尖石头。
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在等一个节点。
盲恐兽刨地的动作有节奏。每刨一下,身体前倾,尾巴上扬。然后后退半步,身体后仰,尾巴自然下垂。
在下垂的那个瞬间,尾巴的晃动幅度最小。恐惧果实最接近裂缝内壁。
三。
二。
一。
盲恐兽后退了半步。
尾巴下垂。
恐惧果实悬停在距叶银川头顶一米二的位置。
叶银川动了。
他没有跳起来。
四十多天前那个零点三岁的幼猿跳不了一米二。
但他能爬。
他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同时发力。脚蹬浅坑底部,手抓岩壁的凸起,整个身体像一只壁虎一样,沿着裂缝内壁,无声地向上蹿了六十厘米。
右手的尖石头,精准地切向了果实与尾巴之间那层薄薄的软组织。
“噗。”
石头锋利的边缘割开了皮肤。
血喷出来。
没断。
叶银川来不及割第二刀。
盲恐兽感觉到了疼痛。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裂缝外面炸开。尾巴猛地上弹。
巨大的牵引力将叶银川从岩壁上扯了下来。
他没有松手。
他抱住了果实。
整个身体被甩到了空中,撞在裂缝顶部的岩石上。肋骨断了两根。红泥从身上大片剥落。
但石头还在他手里。
第二刀。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他将石头深深地嵌入了那道已经裂开的伤口中,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向下坠。
“噗嗤——”
软组织被撕裂。
鸽子蛋大小的灰白色恐惧果实,连同一截血淋淋的尾巴残端,被他从盲恐兽身上,生生扯了下来。
叶银川抱着果实,坠入裂缝底部。背部重重撞击地面。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裂缝外面,盲恐兽疯了。
它撞击裂缝入口的力度让整块岩石都在颤抖。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叶银川不管了。
他拖着断了肋骨的身体,抱着那颗温热的、微微跳动的灰白色果实,拼命地向裂缝深处爬去。
岩壁在身后碎裂。盲恐兽的利爪从裂缝中伸入,将他刚才藏身的浅坑连同周围的岩石,一起撕成了齑粉。
叶银川爬过了裂缝最窄的那段。
宽度不到七十厘米。
利爪够不到了。
盲恐兽的咆哮持续了很久。岩石的震动持续了很久。
叶银川趴在裂缝深处,浑身是血,怀里紧紧抱着那颗恐惧果实。
果实的温度在下降。跳动的频率在减缓。脱离宿主后,它在“死去”。
灵觉给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你获得了“恐惧果实(未成熟)”。】
【该物品在脱离宿主后,将在约四十分钟内完全失活。】
【若在失活前食用,你将获得盲恐兽的部分恐惧感知能力,同时承受高浓度恐惧能量的冲击。】
【若任由其失活,它将变成一块普通的矿化结晶,可作为强化材料。】
【你的选择是?】
【一:等它失活。安全,没有风险,但收益最小。】
【二:立刻吞食。在恐惧能量的冲击下强行吸收,获取恐惧感知能力。这是接近祭坛的关键钥匙,但以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三:只吸收它外层逸散的能量,不直接食用。收益介于前两者之间,风险可控。】
叶银川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正在变冷的灰白色果实。
它的光泽在一点一点黯淡。
他想起了现实世界中,八百米高的恐惧灵体实体,以及全球十七座城市同时出现的恐惧之灾。
模拟的每一秒,现实世界里的危机都在加剧。
他没有时间去走安全的路。
百分之三十的存活率。
他见过更低的。
叶银川张开嘴。
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恐惧果实,塞进了口中。
咬碎。
苦涩的、冰冷的、如同吞下一整个冬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全身每一个细胞。
然后——
恐惧来了。
不是这四十七天里他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程度的恐惧。
这是被浓缩了数百倍的、纯粹的、原始的、连灵魂都在尖叫的——
绝对恐惧。
叶银川的身体在裂缝中剧烈痉挛。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断裂的肋骨刺入肺叶。嘴角溢出大量带着泡沫的鲜血。
灵觉在崩溃。
视界中的一切信息化为乱码。
唯一清晰的,是他体内那颗原本被“平静”压制到几乎休眠状态的恐惧种子。
它在发芽。
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的骨骼内部透出皮肤,将整个裂缝照得如同白昼。
【存活率:29%。】
【存活率:21%。】
【存活率:14%。】
叶银川的意识在绝对恐惧的浪潮中,找到了一个支点。
不是勇气。
不是愤怒。
是一个画面。
八百米高的恐惧灵体实体。折了翅膀的鸽鸽。浑身是血只剩一拳的空空。
以及他自己,在现实中,对空空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拳留着。不是现在用。”
他答应过的。
他要回去。
叶银川的瞳孔中,灰白色的光芒与一丝冰冷的清明,同时存在。
他在恐惧的核心,重新找到了那片死水般的——
平静。
【存活率:11%。】
【存活率……】
【存活率:12%。】
数字停止了下跌。
然后,缓慢地,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地,开始回升。
裂缝深处,灰白色的光芒,与一个巴掌大的灰色身影,在黑暗中对峙。
而在两百米外的丛林中。
失去了恐惧果实的盲恐兽,停止了咆哮。
它没有离开。
它蹲伏在裂缝入口,如同一尊雕塑。
那两个塞满肉瘤的眼眶,死死对准了裂缝深处。
它在等。
等里面那个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