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南歌视线掠过全伯贤笑意盈然的面孔,微微侧目示意。
孩子还在,让他立刻噤声。
全伯贤眼底温和笑意浅浅漾开,瞬间了然。
上次酒店那个女人,必然就是他的妻子韩秀丽。
难怪他上次这么生气,那么紧张呢。
“你们认识?”墨澄眨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满是疑惑。
墨南歌神色自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圆场:“认识,之前我找全老师了解过你在学校被欺负的事。”
说话间,他眼神轻扫全伯贤,暗含示意。
墨澄微微蹙眉,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动摇。
他竟然真的悄悄过问过自己的事?
原来他好像……
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
全伯贤低低咳嗽一声,掩去眼底笑意,顺势接话:“没错。”
他心中暗自好笑。
堂堂杀伐果断的K11,博弈时滴水不漏,此刻在女儿面前竟会这般局促谨慎。
墨南歌低声道了句谢,牵起墨澄上车。
耳廓那枚极简的银色耳环,随动作划出一抹冷亮银线。
车子启动,全伯贤对着车窗比出一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墨南歌微微颔首,一脚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
深夜书房,夜色沉如墨。
墨南歌戴着蓝牙耳机,指尖轻抵桌沿:
“你是说,这次绑架是郑宰文授意?”
郑宰文简直疯魔。
步步紧逼,如今竟连未成年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电话那头,全伯贤低笑一声:
“他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彻底暴露了。”
墨南歌背靠座椅,眼底覆满寒戾:“这些天他一直派人追杀我。”
只是郑宰文刻意按住所有消息,从不波及韩秀丽。
“你能活到现在,安然无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全伯贤语气笃定。
墨南歌眼底冷色渐浓:
“让你的人,继续推进。”
墨南歌挂断电话,手指死死捏着手机,眼底幽深。
漆黑的夜色压在窗上,像一张即将覆压下来的巨网。
他可以忍受郑宰文一次次针对自己,可以忍受暗处无休止的刺杀,可以常年伪装平庸隐忍。
但动墨澄妻子,是他唯一的底线。
郑宰文竟然敢把手伸到他女儿身上。
那他就彻底掀翻郑家所有根基。
云州社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他要让这连续300年的阶层粉碎。
墨南歌猛地站起身,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又打了个电话。
……
与此同时,暗处地下势力彻底动荡。
连日来,云州社接连遭遇反叛军精准伏击,大半骨干势力被反叛军吞并,溃不成军。
大祸临头,云州社社长自顾不暇,早已无力执行郑宰文刺杀墨南歌的命令。
接连不断的催命电话打来,他正满腔怒火,踹得手下连连退避,烦躁接起:“谁?!”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他瞬间气焰全无,姿态放得极低,满脸恭敬:
“郑会长!抱歉失礼!”
他急声解释,满是焦灼:
“我早已派人刺杀墨南歌,可反叛军攻势太猛,大半云州社势力都被吞了!”
“眼下内部大乱,我们实在分身乏术,根本腾不出人手继续任务!”
电话那头,郑宰文勃然大怒。
云州社是他私养的,是专门处置异己的锋利爪牙,是他藏在暗处的左膀右臂。
如今大半覆灭,等于被人硬生生折断臂膀!
“这么大的变故,你敢压着不报?!”
云州社社长咬牙切齿,满是不甘与慌乱:“反叛军行动快准狠,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群人,完全是不计代价的打法!”
“而且那帮人打到哪里,就说解放哪里,他们还设立救济点,给无礼阶层提供基础食物和庇护所!”
“郑会长,他们这是正在捞民心!”
听筒那头怒火翻涌,沉寂两秒,传出郑宰文阴恻恻的声音:
“捞民心?”
“不过是跳梁小丑。”
“那些平民早就麻木了,反叛军头领以为把你们这些势力打掉就有用!?”
“既然反叛军执意要和我作对……那就一锅端了。”
“至于墨南歌,给我杀了!”
“而你们云州社的事情,由我来出手!”
随着郑宰文一声令下,一场震动全国的反恐行动就此拉开帷幕。
总统登台公开颁布政令,宣称要剿灭恐怖势力,清剿该组织核心头目。
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恐怖势力”,正是反叛军。
家中,墨南歌看着电视滚动播报的新闻,脸上并无意外。
他早料到,当暗处的爪牙失去作用,郑宰文便会毫不犹豫地撬动台面之上的官方力量。
只不过可惜,这一步,他早已做好应对。
墨澄今天放假待在家里,站在不远处,目光偷偷落在看新闻的墨南歌身上。
长久以来,她固有的印象从未改变。
这个父亲只会劝她退让、劝她道歉,从来不在乎她的处境。
可现在回想昨天他的话,他竟然悄悄去过学校。
问过她被霸凌的事,这件事她对此一无所知。
如今校园里难得的安稳,难道当初墨南歌那句,要让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指的就是去学校拜托全伯贤从中周旋?
那些不可一世的财阀子弟就此收敛,是因为这个原因?
越往下想,心中越是五味杂陈。
墨澄对着墨南歌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手足无措。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她误会了他?
她又想起从前自己冲他恶语相向时,他脸上那抹受伤的神色。
墨澄的脸色一阵变幻,内心反复拉扯。
纠结许久,她走上前,把一杯橙汁轻轻放在墨南歌手边的桌面上。
“给你。”
话音刚落,不等墨南歌回应,她便哒哒地快步跑上了二楼。
墨南歌垂眸看向桌上那杯还带着凉意的橙汁,轻笑出声。
……
国家机器全力出动,军队大肆围剿反叛军。
可预想中的溃败并没有到来。
相反,反叛军不仅稳稳守住所有据点,甚至趁乱吸纳流民,逆势扩张版图。
他们的粮食、弹药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消耗不尽。
数次围剿失利,郑宰文终于知道,反叛军绝对不是一盘散沙。
这背后,必然藏着另一股足以抗衡顶层财阀的隐秘势力,在源源不断输血支撑。
“该死的贱民!”
失败让郑宰文勃然大怒,只能不断施压军队。
可这场席卷上层的权力争斗,底层平民却毫无感觉。
他们从不在乎谁掌权谁厮杀,他们只在乎谁能让自己能不能吃饱饭。
而长久以来,一直默默施予恩惠底层贫民的,恰恰是被定义为“恐怖势力”的反叛军。
长久的压迫,让平民就如温水里的青蛙。
他们心安理得享受反叛军带来的温饱,却始终怯懦麻木,无人敢燃起反抗权贵的烈火。
他们内心缺少一把火。
……
咖啡厅内,池远一头亮眼的绿头发格外惹眼。
“老大,徐吉托我转告,房子已经安排妥当,密码用你的生日就能进入。”
说完,他小声嘟囔:“说起来徐吉就忙着搭建武器库,忙到连面都没空露。”
徐吉便是地产基建家族的人,手里握着遍布亘韦国的空置楼宇、隐秘仓库与地下工事。
池远心底暗自不服,总觉得徐吉也没什么了不起。
民以食为天!
管粮食的他,才是最关键的那一个!
他最厉害!
“嗯。”墨南歌淡淡应声,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没有停下。
服务生上前,将两杯咖啡放在桌面。
“想我从前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这段时间跟着给反叛军运送粮食,才亲眼看见,底层平民的日子过得何其艰难。”
“他们简直像原始人一样,穿的衣服像布条绑在身上,用的碗不说是裂的,竟然还有土碗。”
池远叹了口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如今我们运输队伍已经被官方盯上,好在我们池家自有大片土地与粮仓,可以自产自销,又有反叛军做掩护,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我。”
“还好六大家族结成同盟,各方资源互相兜底。”
“不然就算有反叛军,我也不敢走到这一步。”
池远滔滔不绝,自顾自说了一大通,也不在意墨南歌有没有回应。
另一边,墨南歌的手机已经接入暗网,一条匿名悬赏弹了出来。
【K11,刺杀个贱民,他没有任何威胁,目标:墨南歌】
【一千万,今日要结果。】
墨南歌指尖微动,回复两个字:【不接。】
随手将手机屏幕按灭。
真是荒唐,又是出钱雇他来杀自己。
他还涨价了。
不错。
“喂,你怎么完全不听我说话?”池远一脸受挫,看着对面神色冷淡的男人。
墨南歌没有接话,伸手推过去两份厚厚的牛皮纸袋文件。
“这是什么?”
“郑家全套黑料,还有一众涉事官员的把柄。”
墨南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池远能听到。
“黑料交给权御,通过传媒渠道散播出去。”
“官员的把柄,用来胁迫他们,让他们选择站到我们这边。”
池远下意识掏了掏耳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可看着墨南歌认真的神色,又把惊叹咽回喉咙。
“一旦这些东西公之于众,郑宰文会彻底疯狂。”
他丝毫不怀疑这些资料的真假。
当初墨南歌找到他的时候,就一语道破郑家强征池家土地,抢夺优质地块,利用权势层层打压池家项目的全部事情。
所以,他才毅然选择倒戈结盟。
“郑家留不得了。”
墨南歌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动了我老婆和女儿。”
“我不想等了。”
谈及此处,他神色沉了下来。
池远原本还打算出言劝阻。
对付郑家,另外两大财阀恐怕也会动。
他们个个根基深厚,绝非善茬。
可听见妻女二字,到了嘴边的劝告,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低啧了一声。
郑宰文这一回,算是实打实踢到铁板上了。
桌上玻璃杯还在墨南歌手里,池远看着他绷紧的指节。
他毫不怀疑,再多用一分力,杯身就会直接被捏得粉碎。
他啧了一声,压惊似的喝了口冰美式。
……
“为什么要搬家?”
韩秀丽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冰美式抿了一口,眉头紧紧蹙起看向墨南歌。
她打心底不愿意搬走。
这套房子是韩家父母留给她的,对于迷礼阶层而言,这样的住处来之不易。
这片区域有不成文的规矩,黑道势力不会随意踏足,一直都足够安全。
“还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房子吗?”
以他们迷礼阶层的身份,能够购置的住宅,大多都在混乱地带。
那些街区终日冲突不断,枪战时有发生。
假设有一天墨澄出门,万一遭遇枪击,或是被掳入红灯区,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丈夫什么都不懂。
韩秀丽很无奈。
“如今世道不一样,那处房子条件不差,坐落在反叛军的管控领地之内。”
墨南歌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劝说。
“他们对待平民一向宽厚,就算战火扩大,也很难波及到那里。”
世道确实早已动荡。
反叛军声势日渐浩大,官方军队持续镇压。
眼下战火虽然主要集中在贫民区。
但照这个局势发展,硝烟迟早会蔓延至小礼阶层的居住区。
到时候一片混乱,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
更重要的是,郑宰文已经急红了眼,他那么想要自己的命。
可能哪天就不会顾及韩秀丽感受,随时可能直接闯到这里,杀了自己,强行夺走韩秀丽。
但这件事,现在他还不能告诉她。
听见“反叛军”三个字,韩秀丽眼底微光一闪,没有立刻反驳,陷入犹豫。
她早已秘密加入反叛军,清楚他们的纲领,也亲眼见过他们善待底层百姓。
可心中依旧纠结。
她转头望向一旁的墨澄,轻声询问:“你想搬走吗?”
她凝着女儿,眼底藏着顾虑:“一旦离开小礼阶层的居住区,你在学校的处境,或许会变得更难。”
墨澄不语。
母亲的顾虑她都懂。
学校那群趋炎附势的权贵子弟,视底层人命如草芥。
丢了这片安稳居所,往后她只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辱。
她抿唇正要开口:“我……”
她就看到,一点冰冷的红外狙击红点,精准落定在墨南歌的眉心。
而前一秒还带着怯弱的男人,眼眸瞬间变得凌厉。
眼底常年伪装的怯懦、退让、平庸……
一秒彻底剥离!
只剩下久经生死的凛冽杀伐!
墨澄脑子一空。
她来不及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下一瞬,凌厉的低吼瞬间炸响客厅:
“趴下!”
“快!”
墨南歌长臂瞬间扣住离他最近的韩秀丽后颈,一把将她连人带身按倒在地。
他带人滚离原位,飞速避开致命子弹。
“砰——!”
刺耳的枪响撕裂屋内平静。
子弹破空而至。
精准钉入方才墨南歌端坐的沙发位置。
厚实的沙发靠背瞬间炸裂。
漫天雪白棉絮四下扬起。
只差一秒,便是穿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