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过了许久，彭飙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缓缓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血肉经脉内犹自隐隐传来钝涩的痛感。
肆虐体内的绿毒，终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可他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压制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爆发。
抬起双臂，彭飙垂眸仔细观察。
此前体表那层长出的碧绿茸毛已然褪去，皮肉复归原本色泽，只是肌肤之下，仍然时不时有一抹幽绿微光倏然一闪，转瞬又隐没不见。
显而易见，体内的绿毒，并不甘心就此被压制。
放下手臂，彭飙心念一动，头顶体内小世界出现，飞出一套洁净衣袍。
彭飙将衣袍披在身上，随即抬眼望向上方那团人形黑雾。
他早已察觉到这位幽冥界大道的到来，只是方才心神尽数牵系于体内绿毒，无法分神。
“前辈。”
彭飙率先开口，声线尚带着几分沙哑：“不知您可有解法，能消去我身上此毒？”
“它并非寻常之毒。”
人形黑雾发出一道淡漠悠远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此乃你的命数。”
他的语调不起波澜：“你这一生，注定要与它纠缠不休。”
彭飙听后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一抹不解之色。
幽冥界大道见他这般，也不多言，而且抬起黑雾凝成的手掌，轻轻一挥。
嗡……
一声轻颤，彭飙身前虚空立刻漾开一圈圈墨色涟漪。
一柄毫不起眼的小刀自虚无之中缓缓浮现，通体由黑雾绞合而成，形貌朴素，既无耀目灵光，亦无凶煞戾气。
小刀方才成型，便化作一道幽影，倏忽掠至彭飙左臂。
“嗤……”
一声细锐的裂帛之音划破沉寂。
彭飙那连仙器都难以划出半点白痕的肉身，在这柄不起眼的黑雾小刀轻轻一划之下，瞬间绽开一道狭长的伤口，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
“这……”
彭飙见状，双目猛地睁大，心底掀起一阵惊涛。
如今他已开启第七道门，凭此肉身，他甚至敢与道祖境至强者争锋。
但没想到的是，幽冥界大道随意一出手，便轻描淡写的破开了自己的肉身。
这便是一界大道真正的实力吗？
委实可怖！
“勿心存杂念，且看你自身血肉如何。”
见彭飙陷入震惊之中，幽冥界大道的声音再度悠悠落下。
彭飙闻言，连忙定住心神，压下心中震撼，凝神望向那道创口。
这一看，一股寒意顿时顺着脊椎漫上心头。
在他血肉肌理之间，竟散落着无数星星点点的碧色微光，如同深埋在皮肉里的碎沙，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彭飙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紧拧起。
看来，如今的绿毒不止是盘踞在经脉之中，而是如同细密的根须，扎进了自己每一寸血肉肌理内。
可这，又与“命数”有何干系？
仿佛看穿了彭飙心底的疑窦，幽冥界大道的声音适时响起，在弱水上空缓缓回荡：
“青帝的肉身如何？再一观你如今的血肉，又如何？一切因果，早已注定，这便是命数。”
此言入耳，彭飙心头巨震。
青帝肉身……
正是自己丹田深处的那块青铜啊！
那青铜通体苍碧，而此刻自己的血肉之内星点绿意蔓延，照这般势头下去，假以时日，整副身躯怕是都要被这碧色浸透，化作一片青绿，与青铜一般无二。
这便是，幽冥大道口中的命么！
先前那句“世间没有两朵全然相同的花，却有相似之花”，骤然在他脑海中回响。
……
彭飙缄默良久。
幽冥界大道垂眸俯视着他，黑雾里两点猩红幽光明灭不定，开口宽慰道：
“不必过度忧思。于你而言，这份缠身的异毒，未必全是祸，未尝不是一桩天大造化。”
“造化？”
彭飙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幽冥界大道言道：“你如今走的是肉身一道，此为你第一条大道。倘若你能降服这绿毒，将其熔入己身，未尝不能借此契机，勘破毒之大道，踏出第二条道。”
“嗯？”
彭飙心中一动。
炼体为第一道，毒道可为第二道！
在仙王境时便双道并修，这是无数强者想都不敢想的事，毕竟，无数人穷极无穷岁月都无法将一条道走到巅峰，更何况两条道呢？
想到此，彭飙心头颇为激动，可片刻之后，他又暗自苦笑。
眼下，光是压制绿毒便已耗尽他大半心力，又谈何收服？谈何炼化？
幽冥界大道似是洞悉了彭飙的顾虑，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言，而是话锋陡然一转。
“你突破至仙王境后期之时，可曾觉察到一丝异样？”
“异样？”
被岔开话题后，彭飙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想起来，很快，一段模糊的记忆自脑中浮起。
他缓缓颔首。
他想起来了，在突破的一瞬，自己的元神仿佛触碰到了什么，冥冥之中，一道秘意在元神内一闪而过。
只是那时，他一边要冲击肉身第七道门，一边还要防备太阴天尊，无暇静下心来细细参悟那一缕玄感，便将这份异常暂且压下。
“那便是诸天万界的真相。”
见彭飙点头，幽冥界大道缓缓道：“仙界大道在那场大战之前便有所布置，但凡修士踏足仙王境后期，元神便能隐约窥见这层秘辛。”
“当年，追随青帝、真龙的强者不计其数。可待到他们突破至仙王境后期之后，他们却纷纷离去，改换门庭。”
说到这里，黑雾之中透出几分怅然的感慨：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彭飙闻言，颇感意外。
他不再多想，而是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元神深处，努力去捕捉那道当时一闪而逝的玄妙感悟。
下一瞬……
他的元神猛地一颤。
无数浩瀚苍茫的画面，如同奔涌的大潮，一股脑涌入他的元神之中。
……
虚无幽暗的虚空之中，一尊身形顶天立地的巨人静静伫立，他面目模糊，看不清喜怒，周遭不时有一缕缕混沌气流缓缓飘荡、旋绕。
巨人身侧，则漂浮着无以计数的黯淡光团，每一个光团之内，都包裹着完整的天地：有巍峨山脉，有奔涌江海，有雄城万户，有无数生灵。
每一团光，便是一方完整的世界。
在浩如烟海的万千光团里，有三处光团最为庞大，其散发出的灵光远远凌驾于其余世界之上，恢弘苍茫，睥睨万界。
彭飙心中掠过一丝明悟——那三处大光团，想必便是仙界、魔界，还有幽冥界。
就在这时，那尊巨人动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撕。
轰隆！
至高天穹顿时被生生撕裂一道无边裂隙，漆黑的裂口横贯虚空。
天，破了！
霎时间，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自裂缝之中倾泻而下，好似九天银河决堤，滚滚滔滔，洒向整片虚空。
方才还空旷寥落的虚空，瞬间被汹涌澎湃的混沌之气填满。
无数悬浮的世界光团，此刻也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微微震颤，大口吞噬着从天而降的混沌之气。
得了混沌之气的滋养，那些原本晦暗微弱的光团一点点亮起，变的耀眼，万千世界重焕生机。
可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所有光团突然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不少光团的表层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瓦解。
巨人察觉到异常，偏过头，漠然的瞥了一眼这幅乱象，随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叹息声响彻混沌，声浪过处，大片混沌气被震得烟消云散。
留下一声长叹后，巨人身形一晃，纵身跃入那道被自己撕裂的天穹缺口之中，就此消失，再无踪迹。
待巨人离去之后，那些摇摇欲坠的世界方才渐渐平复，表面的裂缝缓缓弥合，重归安稳。
待一切平稳下来后，一道宏大苍茫的声音悠悠响起，仿佛跨越万古时光，传入彭飙的元神之中：
“世间万物，皆有寿元，诸天万界，亦是如此……”
“万界吞纳混沌之气，吐纳可供生灵修行的清灵之气、污浊之气。然而混沌元气，并非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倘若有朝一日，混沌元气被万界耗尽，又当如何？”
“吾有一法，尔等且静听……”
……
良久之后，彭飙缓缓睁开双眼。他抬首望向虚空之上的幽冥大道，神色平静，听不出悲喜：
“原来……这便是诸天万界背后的真相。”
“呵呵……”
人形黑雾传出一声浅淡的笑。
幽冥界大道不急不缓的道：“混沌之气有尽，求道修行的生灵却无穷无尽。待到混沌之气被消耗一空之日，便是灭世大劫降临之时。”
“若想渡过此劫，唯有有人修成超脱境，打破诸天樊笼，重新接引混沌之气，这便是正确的渡劫之法。”
“而仙界大道所选的渡劫之法，却是走偏了！”
“他要灭杀所有仙王境后期之下的生灵，提前引爆灭世大劫。他则带着一众道祖与仙王境后期修士的真灵躲过大劫。”
“于他而言，度过这等人为引发的劫难并不算难事。”
“当大劫之后，他便可重新开辟一方新世界，播撒真灵，演化众生万物。”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他便能永居大道之位，永远主宰一切。”
彭飙听后，默然无言。
他也明白了，当年青帝与真龙麾下的追随者，为何会选择离去。
确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些追随者不相信青帝等人能突破至超脱境。
追随青帝、真龙，与仙界大道为敌，前路渺茫。
可若是站到仙界大道一方，至少能保全自身真灵不灭。
待熬过灭世大劫，待到新世界开辟，沉睡的真灵便可再度苏醒，重修旧路，重登仙道顶峰。
就算亿万年之后，下一轮大劫再度来临，也不过是再将这一套循环，重新上演一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