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流光消散在暮色尽头。
升龙殿外,花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套灵碧玉茶具静静躺在石桌上,纹着绯月与灵鱼的一面朝上,映着最后一缕残阳。
杨军依旧坐在窗边矮榻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
别误会,并没有在想份额的事,也没有在想楚香菱离去时那个意味深长的回眸,更没有在想静香纯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极力压抑的失落。
他只是在发呆。
放空。
什么都不想。
让思绪像暮色一样,缓缓沉入无边的黑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曾经的他,在蓝星的时候,经常有这样的神经病似得状态,就像精神分裂。
但后来修炼长生经后,就正常了。
直到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在计算,推演,谋划。
敌人的动向,盟友的筹码,资源的调配,修炼神环,炼制至宝,等等。
他的大脑像一台永不关机的设备,似乎连呼吸都带着效率的烙印。
现在,继续发呆,让我神经病一下,休息,休息。
他闭上眼。
——
但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刚准备继续休闲人生的杨军,又被吵醒。
顿时心情更糟了。
难道非要让他把山谷给封锁了吗?
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杨军睁开眼。
一道纤瘦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任何纹饰,连发间的珠钗都换成了最简单的白玉。
晚风拂过,衣袂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蝶。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呼唤。
只是隔着整座庭院,隔着那套冰凉的茶具,隔着满园在风中摇曳的无言花海,静静地望着殿内那道模糊的,独坐窗前的轮廓。
很久。
久到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地平线,久到花海的绯色褪成灰蓝,久到暮色彻底凝固成夜。
杨军才轻轻开口:
“鸿运。”
没错,正是杨鸿运。
张薇薇的孩子。
杨鸿运一步一步穿过庭院,这里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很少来,从小也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熟悉是因为经常跟母亲来这里居住几天。
杨鸿运没有行礼。
也没有叫父亲,没有像所有杨家子女那样,用最恭敬的姿态俯首。
她只是站在门槛外,抬着头,直直地望着杨军。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军没有说话。
杨鸿运也不等他的回答。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依然很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弟弟还没出生呢,还没有见这个世界,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有他在,我应该会很糟糕,男孩子最麻烦了。”
杨军心里堵得慌。
张薇薇是也是九凤朝龙之一。
怀着孩子呢。
但可惜,等不到出生。
连个名字都没有。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杨天尊还惨。
杨鸿运蹲下身,靠在一角。
呆滞的看着外面的天空。
“从今天起,我就一个人了,锦鲤池那么多锦鲤,我哪里照顾的过来啊,它们天天跟我吵吵,烦死了。”
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找父亲说这些。
似乎没有什么必要。
母亲又活不过来。
但杨鸿运就是想找个人陪着。
不然太孤单了。
一个人傻傻的看着锦鲤池,难受的厉害。
放眼家族,也就在父亲这里能待一会。
杨军能感受到她的想法,沉默中,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让她在这待着吧。
一时间,父女二人安安静静的。
各自想着心事。
夕阳西下,顿时有一种萧瑟气息蔓延。
这就是人类的感情。
死亡,离别,不是那么容易淡忘,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绯色的光,从花海的边缘抽离,像有人轻轻抽走了最后一根丝线。
整座山谷,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坠入了夜的怀抱。
没有点灯的升龙殿,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更深的轮廓。
杨鸿运依然蹲在门边的角落。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望着殿外那片渐渐模糊的花海。
素白的衣裙铺散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捧不小心洒落的月光。
她现在已经不哭了。
只剩下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像那片花海褪尽颜色前最后的余韵。
杨军依旧坐在窗边躺椅上。
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紫金色的眼眸眯着,望着窗外某个虚无的远方。
身后的神环收敛成几不可见的微光,淡得像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萤火。
殿内只有风声。
穿过花海,穿过庭院,拂动他披散在肩后的长发。
仿佛有人来过,又走了。
杨鸿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殿的寂静。
“父亲。”
“嗯。”
“您恨过吗?”
杨军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
“恨过。”
他说。
“恨谁?”
他没有回答。
杨鸿运也不追问。
她把下巴又往手臂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我恨我自己。”
“我应该跟她一起的。”
她最终还是没有责怪赵佳。
因为那是家族定下的策略,本身就有风险,大家应该都有准备,只是,凭什么是我。
杨军依旧望着窗外。
搁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不会怪你。”
他说。
“我知道。”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杨鸿运又说:
“弟弟,应该有个名字?”
杨军没有回答。
杨鸿运也不等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想给他取个名字。”
“他是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他应该有名字的。”
“我想叫他,杨念安。”
她抬起头,望向父亲。
良久。
“念安。”
杨军重复道,声音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
杨鸿运低下头,泪水终于又落了下来。
她没去擦。
“念安。”
她又念了一遍,像在练习一个陌生而重要的发音:“杨念安。”
“母亲以前说过,她希望弟弟平平安安的,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不用抢,像山谷里那些没人管却长得特别好的野花。”
“她说,等弟弟长大了,要教他泡茶,把父亲最喜欢的那几款神茶的做法都教给他,这样就算她不在的时候,父亲还有最好的神茶喝。”
“她说……。”
她说不下去了。
风忽然停了。
整座山谷陷入了死寂,连花海都没有了沙沙声。
杨军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蹲在门边角落里的女儿,看着她素白的衣裙、散乱的发丝、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封冻了千万年的古井。
“鸿运。”
他说。
杨鸿运抬起头。
“你母亲,最后一句话,是留给你的。”
杨军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她说,告诉鸿运,锦鲤池的鱼,不要喂太多,会撑着,弟弟也不用你操心,她会照顾好,不孤单,反而是你,要学会抱团。”
杨鸿运怔住了。
然后,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下。
这不是假话。
张薇薇在最后时刻,确实跟杨军进行了心灵伟力连接,是可以沟通的。
——
良久,当杨军再次看过去的时候,杨鸿运早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