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从右侧林中炸开，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密林中猛地冲出无数人马，马背上的人影在火把光中明暗交错，刀光如同闪电般劈入魏军队列。
赵俨的瞳孔骤然放大。
“有埋伏——！！”
他的惊呼还没落音，左侧林中同样杀声震天，又一支人马如同鬼魅般冲出，与右侧伏兵形成钳形夹击，将赵俨的队伍生生截成了数段。
魏军毫无准备，他们正在急行军，队列拉得太长，阵型根本来不及展开。两侧的伏击又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许多士卒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劈翻在地。
“不要慌！列阵！列阵！”赵俨最先镇定下来，连忙拔剑大吼，但他的声音在漫天的喊杀声中、和己方将士的慌乱嘈杂声中，竟然显得如此无力……
队伍的中段最先崩溃，这也里是伏击的中心，两侧蜀军同时杀出，将官道上的魏军夹在中间，如同两扇磨盘一般碾过。士卒们被挤压在一起，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无法呼应，手中的武器甚至来不及举起就被砍倒。
“将军！快走！往前面冲！”亲兵护着赵俨拼命向前突围。
赵俨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队伍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火光中，到处是奔走的身影，到处是凄厉的惨叫。有人在抵抗，有人在逃跑，有人在大喊大叫，更多的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蜀军的埋伏啊……”赵俨声音发颤，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正面打不过郭子仪，就不要回来己方多少兄弟；也想在过撤往陈留的路上会被追击，最终只能有一部分人可以安全撤到陈留；甚至他都想过陈留城可能守不住！
但他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在接应败军的路上，被人伏击
别说他了，又有谁会想到呢？
郭子仪的大军明明全在正面，刚刚击溃了朱灵的队伍，怎么可能还有兵力在这后方设伏？
而且这埋伏的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偏偏选在他全速前进、队列拉得最长、阵型最松散的时候发动，偏偏选在他即将抵达战场、心思全在前方败军身上的时候发动。
而且赵俨自从收到朱灵战败的消息后，就不断派遣斥候向前方去侦查消息，这几个时辰内，斥候都往来好几拨了，完全没有发现蜀军绕过来埋伏的事情啊！
“难道，难道说，蜀军早就来这里埋伏了？”赵俨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而且这个猜测的玄乎程度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哪有队伍会一动不动提前埋伏十几个时辰啊？万一自己不来呢，岂不是完全浪费时间吗？
赵俨此刻已经明白了——郭子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击溃朱灵。他要的是全歼，是连自己这支援军一起吃掉。正面战场是明牌，这片林子里的伏兵，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伏击，这是蓄谋已久的杀局。
而他，赵俨，像个傻子似的一头扎了进来。
“将军，后军已经被蜀军彻底冲散了，我们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现在该怎么办啊？”
“将军！照这个情况，我们是难以到前面接应兄弟们了，只能先撤走了，要不然马上就会全军覆没了！”
“将军，快走吧，咱们一起冲出去！”
身边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不断的在击打着赵俨脆弱的心灵。而身为大家口中的主人公亦是魏军此时支柱的赵俨，已经完全麻木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换句话说，他的心理防线也被这支伏兵给击碎了，开始怀疑人生了……
“将军，蜀军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队长冲了上来，强行拽着他的马缰绳，拼命掩护往东边冲。
赵俨机械地跟着亲兵往前冲，耳边是风声、喊杀声、惨叫声，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完了，自己别说去接应了，自己这支队伍都要完了，陈留城也要完了，兖州、可能也要完了……
全完了……
另一边，杀得正兴奋的张合一刀劈翻面前最后一个顽抗的魏军军官，浑身浴血地勒住战马。他环顾四周，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魏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旗帜，火把在地上燃着一簇簇无人理会的小火，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残存的魏军正在四散奔逃，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林子里钻，像受惊的蚂蚁一样毫无方向。这支三千人的队伍，在一炷香之内就被他彻底击溃了。
正是应了战场的经典桥段，击败一支队伍不是要将对方全部消灭，这不现实，某着名大将有名言‘就是三千头猪让他杀，也要杀个几天呢！’但人和猪不一样，每个人都有求生欲，在瞬间被击溃到无法反抗时，大多数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逃命！
随着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多，这支队伍就彻底散了，再也无法用军令来约束这些士卒了，因为这一刻他们已经不是士卒了，而是只顾着逃生的人！
这才是战争队伍的常态，真正做到被伏击还不溃败的队伍要么是主将足够厉害，可以凭借个人能力来稳定军心；要么是队伍凝聚力足够高，不会轻易溃散！
但偏偏，这两点这支魏军都不具备，所以，他们溃散的非常快……
“将军！”一个部将策马奔来，满脸兴奋：“魏军溃了！要不要追击？”
张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东方的天际——那里，是陈留城的方向，陈留城的轮廓在渐渐变白的晨曦中若隐若现。
张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直看着东边。
部将以为他在犹豫，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道：“赵俨往东边跑了，现在追还来得及……”
张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追，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