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夏一路疾驰,将北御州的群山与雨夜远远抛在身后。
心中那份归心似箭的急切,让她几乎无视了身体的疲惫与消耗。
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倒退,她的眼中只有南方那一个明确的目标。
终于,在不知疲倦也不知多久的飞行之后,整个北祁的疆土被甩在了身后。
在黎明将至天地最为昏暗的时刻,七夏终于抵达了那座熟悉又带着肃杀之气的渡口。
天中渡。
曾经人来人往、商贾云集的繁华渡口,如今显得空空荡荡。
战争的阴云驱散了所有的平民与商旅,只留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损货物和废弃的船只,在江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根据龙桃提供的消息,北祁的大军并未直接驻守渡口,而是后撤到了距离离江百里之外的地方重新构筑防线。
可能是为了避免被对岸妖族可能的突袭或远程打击直接波及,同时也摆出了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
这使得天中渡本身,反而呈现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不过此时看来,龙桃的消息应该出了偏差,城中目前还有军队。
但数量不多,而且也看不出是前来驻扎还是没有撤走的。
不过这些对七夏而言都不重要,那个人才重要。
目光越过空旷的码头,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那艘静静停泊在江边,如同小型山峦般的庞然大物,云舟。
看到云舟的瞬间,七夏清冷的心湖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澜,那是一种混合着近乡情怯的忐忑。
当初,她是瞒着易年离开的。
无论是去引开入魔后敌我不分的白笙箫与季雨清,还是随后追杀诡秘强大的异人一族族长。
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有着九死一生的巨大风险。
她太了解易年了。
如果事先与他商量,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去做这些事
那是她绝不愿看到的。
所以,她选择了不告而别,独自承担。
如今,历经生死,终于归来,即将见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除了汹涌的思念,心底深处竟也生出了一丝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心虚与忐忑。
他会生气吗?
会责怪自己的不告而别和以身犯险吗?
不过,这丝忐忑与即将相见的巨大喜悦和安心相比,立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只要能看到他平安,哪怕被他责备,也是甘之如饴。
七夏想着,收敛气息,身影如同夜色中的一缕轻烟,悄然落在了云舟那宽阔而冰冷的甲板上。
然而,双脚刚刚踏上甲板,一种莫名的不安预感便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了心头。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同寻常。
此时虽已是后半夜,但按照易年的生活习惯,这个时间远未到他休息的时候。
可是,整艘庞大的云舟,上下三层,竟然没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
仿佛一艘被遗弃的幽灵船,沉默地漂浮在漆黑的江面上。
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更反衬出这种死寂。
七夏清冷的眼眸中,那抹即将见到亲人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谨慎与审视。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融入了阴影,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云舟的内部。
首先去的,便是易年平日里最常待的主舱室。
舱门虚掩着,七夏轻轻推开。
龙桃描述中的熟悉陈设映入眼帘。
靠窗的位置,躺椅依旧摆在那里,角度都未曾改变。
旁边的小几上,还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籍。
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甚至落了层薄灰的茶水。
书架上的典籍排列得整整齐齐。
一些易年习惯使用的小物件,也都放在他顺手的位置。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可是,那张躺椅上,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她日思夜想、清瘦而坚韧的身影。
七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易年?”
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任何回应。
那股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立刻上前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舱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外力入侵的迹象。
但是,七夏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缺少了一种最重要的东西。
“人气”。
那杯凉透落灰的茶水,书架上那层均匀的不易察觉的浮尘,空气中那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气息…
所有这些细节都指向一个事实——
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了!
易年不在云舟上!
这个发现让七夏瞬间有些慌了神。
强行命令自己冷静,不能乱!
立刻转身,如同旋风般冲出了主舱室,开始疯狂地搜寻整艘云舟。
客舱、书房、储物间…
甚至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她都找遍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整艘云舟,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再无第二个人的气息!
易年不见了!
他去哪里了?
以他那样虚弱的身体,他能去哪里?
是遭遇了不测?
还是…
他自己离开了?
无数的念头如同乱麻般涌入脑海,让七夏的心绪一片混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扶着冰冷的舱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强迫自己进行着深长的呼吸,试图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压下去。
冷静!
必须冷静!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重新回到主舱室,闭上双眼,将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线索。
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气息,观察着灰尘堆积的厚度,检查着那些易年常用物品上最后被触碰的痕迹…
终于,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端倪。
通过综合判断,得出一个结论。
这艘云舟被“空置”的时间,与她之前在落北原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时间点…
高度吻合!
这个发现让七夏心头巨震!
猛地睁开眼,目光瞬间锁定在舱室一角的一个不起眼的案台上。
那里,摆放着几盏造型古朴的长生烛!
这是他们元氏一族的一种秘术,可以通过特殊方式感应至亲之人的生命状态。
快步上前,只见属于她的那盏长生烛,此刻烛火已然熄灭,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烛身。
一切都明白了!
易年一定是看到了她的长生烛即将熄灭,烛火摇曳欲灭的样子,知道她出了事,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之中!
所以,他才不顾自身那糟糕到极点的状态,毅然离开了相对安全的云舟,出去寻找她了!
想到这一点,七夏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窒息。
他那个样子…
修为尽失,重伤未愈,连走路都困难…
他怎么去找?
他能去哪里找?
自己当初为了不让他担心,为了不让他涉险,刻意隐瞒了行踪和目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引着白笙箫他们去了落北原,更不知道自己会去追杀异人族长!
所以,他就像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这茫茫天下寻找自己的踪迹!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随便一个妖族士兵,甚至一个稍微强壮些的普通人,都可能对他造成致命的威胁!
万一他在路上遇到了危险…
万一…
七夏不敢再想下去,那种可怕的想象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就在这时,七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甲板,在靠近舷梯的位置,发现了一些模糊却独特的蹄印。
那印记她认得,是易年的坐骑,那匹通灵的马儿留下的!
他知道自己身体虚弱,难以长途跋涉,所以是骑着马儿离开的!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七夏感到丝毫安慰,反而让她的心沉得更深。
马儿的速度有多快,她再清楚不过。
易年骑着马离开,这么多天过去,恐怕早已不知道去了多远的地方。
想在附近区域寻找他的踪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个相互寻找,却完全不知道对方位置的人。
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再次相遇的可能性有多大?
小。
非常小。
小到令人绝望。
一瞬间,七夏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将她彻底淹没。
缓缓靠在舱壁上,清冷绝美的脸上,满是茫然与痛苦。
但是,这种状态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七夏猛地站直了身体,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消极的情绪全部甩开。
她不能绝望!
易年还在外面,他需要她!
北祁也需要人守护!
她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如同冰雪瞬间覆盖了翻腾的熔岩。
越是危急的时刻,越需要绝对的理智。
开始飞速地分析当前的局势。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易年失踪,外出寻找自己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一旦这个消息传开,对北祁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在妖族大军压境的关头,这无异于自毁长城!
必须严格保密!
那么,自己能做什么?
现在出去寻找易年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七夏理智地压下了。
正如她刚才所分析的,盲目外出寻找,成功率微乎其微,反而可能暴露易年不在的事实。
而且,妖族随时可能渡江来攻,北祁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强者坐镇,稳定大局。
易年守护的这片土地,他珍视的这些子民,不能因为他的暂时离开而陷入混乱与危难。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七夏心中迅速成型。
等。
她要守在这里。
守住这艘云舟,守住天中渡,守住易年留下的一切。
对外,自己必须营造出易年依旧在云舟上闭关静养的假象,震慑妖族,稳定人心。
对内,她要成为北祁新的定海神针,准备好迎接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她要在这里,一边处理眼前的危机,一边等待。
等待易年自己找到归途,平安回来。
也等待那不可避免的与妖族决战的时刻到来。
易年想要守护的一切,在他回来之前,就由她来,替他继续守下去!
想通了这一切,七夏眼中所有的慌乱、茫然、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以及那波涛汹涌的离江对岸,仿佛能看到南岸那隐约的灯火与冲天的妖气。
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窗棂,仿佛能感受到易年曾经在此驻足的温度。
“我会守住的。”
清冷的声音在空荡的舱室内响起,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承诺。
“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