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淡漠地看着地上的那道魂影。
她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提起沈烟儿,像是在故意试探,又像是不肯放手过去的执念,将那些本该沉入黄泉的名字,一遍遍掀开。
他原本…是该让她永远闭嘴的。
但不知为何,他不想。
他将目光越过那一地凌乱的魂影,落在姜泠身上。
过往种种,再痛,也不过千年。
而她有资格知道这些,有资格面对、选择,甚至有资格拒绝。
若是...若是她无法接受...
姜泠盘腿坐在地上,感受到身后那眼神就差黏在她后脑勺上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鸡皮疙瘩都快立正站好了。
“道家讲因果。”她淡淡开口,掌心贴着燕元姬的眉心,阴气层层渡入,“万事有规则,道法自然,无处不在。”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压住了整间客栈的脉。
“你困在这里,早就不只是鬼了。”她缓声道,“你和这红尘客栈相生相伴,渡来往游魂,接未竟之愿,换取因果流转。三千年,功德够你写满三面功德碑。”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忖什么,随后低声补了一句:
“天雷原本不该落在你身上,是我闯进了这片旧因果,是我连累你了。”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并不歉疚,只是平静地承认。
像陈述一件无可更改的事实。
“至于我,”她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缠绕其上的因果丝纵横交错,一部分没入虚空,一部分系在燕元姬身上,还有几缕,如同细微却霸道的藤蔓,绕向身后的那个人。
理不清,剪不断。
也不打算去理。
“前世今生这种东西,我道行浅,算不出,也不想算。”姜泠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欠债还债,轮回补账,太讲究了,人都没你们鬼讲理。”
随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半分。
“这几年,阴阳交错,气运紊乱,原本的规则正在松动。你存在了千年,能感觉到吧?”
她看着燕元姬的眼,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人鬼厮杀越来越频繁,有人逆轮回,有魂拒转世,还有一部分…脱离了时间规则。”
话音落下时,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你,”她指尖微微用力,“就是其中一个。”
“你不是被困在三千年前。”
“你是被时间,遗忘在了三千年前。”
红尘客栈内,灯火晃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可燕元姬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不是自己走不出去。
是时间,从未承认过她还“活”着。
那双向来傲慢、锋利、讥讽、算计的眼,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虚光。
她怔怔地望着姜泠,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不是道士。
不是谁的转世。
而是那个…能站在规则之外,抬头审视她命运的人。
“什么意思?”燕元姬问,声音低哑。
姜泠不紧不慢道:“有些魂,是因果太重,不敢收。有些魂,是执念太深,不肯走。而你,是时间…不认你这个鬼。”
燕元姬皱眉死死盯着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姜泠微微一笑:“这些都是我的推断罢了,如果非要问个依据,也得是我问你才对。”
她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燕元姬没有立刻反驳。
她那双早已习惯俯视众生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认真、近乎挑剔地,在姜泠身上游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她终于看懂,却又拒绝承认价值的东西。
那日姜泠的生魂跌跌撞撞,脏着一张脸闯进客栈,她还以为,故人还是故人。
可今日种种,还有姜泠的做法,让她知道,姜泠对她好言好语,流露若有似无的温情,也许只是姜泠口中的“因果”罢了。
是沈烟儿,留给她燕元姬的最后礼物罢了。
故人非故人。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泼辣,不再疯癫,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你身上这感觉,真让人熟悉。”她嗤了一声,却没有半点杀气,“和她一模一样。”
姜泠不动声色,只淡淡回望。
“三千年前,你也是这样歪打误撞进了我的客栈...”燕元姬向周围看了一眼,那时的客栈远不如现在华丽,就是一间破茅草屋而已,时光易逝啊。
“那时沈烟儿一身红衣,表情木然,徘徊在客栈门前,不知漂游了多久,身上还带着莫名的血煞之气,周围的小鬼怕的瑟瑟发抖。”燕元姬笑起来,“一看就不是什么平常人家的姑娘。”
“她说她从北岐来,我差点就宰了她的魂。”燕元姬淡淡道。
姜泠默默听着,听到燕元姬在言语中开始慢慢将沈烟儿和她姜泠分离开,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
燕元姬口中见到的沈烟儿一身红衣,莫不是她当日在地宫里见到的那身嫁衣?
“后来我看她刚死不久,神志还痴痴傻傻的,”燕元姬撇了撇嘴,“想着反正人都死了,前尘已断,干脆就收留了她。”
姜泠点点头,新魂初入冥界,确实容易浑浑噩噩。
“后来呢?”姜泠问。
燕元姬看着她,一点一点诉说着前朝往事:“后来她的魂慢慢稳了,智也清了。接驳车来了好几百趟,她次次都不上。说什么都不走。”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斜斜地瞥了姜泠身后的容允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锋利得像刀。
姜泠歪歪头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她教我怎么经营客栈,怎么管鬼,怎么跟阴差打交道,怎么交地府的税银,怎么安顿那些无处可去的孤魂。”燕元姬低声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这个前朝的公主,是被她一个游魂照顾着。”
姜泠回头,看了一眼容允。
在燕元姬口中,沈烟儿是个有手段、有眼界、有狠劲,也有温度的女子。
而就在不久前,楚君临还说——沈烟儿曾助他,谋十国。
这狗东西反让沈烟儿站在地宫里几千年?该死的。
受到冷眼的容允,少见的心虚...
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姜泠捕捉到了。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笔账,早晚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