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在瞽楼借阅诸多武学秘籍时,曾经有幸看到过沧尘子批注的孤本。
上头有一句话,叫他印象深刻:
余一身武道,实乃生平至业,立身行道,莫不系焉。
恃此乃敢率性而为,卓然自立,不为俗屈。
一旦舍此,则复归庸常之流,还归凡质,低眉俯首,畏怯卑琐,苟活营私而已。
结果正是那句“不为俗屈”,叫何肆鄙夷不已。
当时写下这句批注的吴殳,是何等的自视甚高?
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果有机会,他真想和过去的吴殳说上一句:“别搁着吹牛逼了,你后头还是会给天老爷乖乖当狗的。”
所以为了不当狗,何肆想当然地觉得,至少应该比吴殳更强吧?
张逊槿看着何肆一脸郑重其事,只觉啼笑皆非:“假使你赢过我,也不能说明什么。”
何肆摇头:“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靠自己。”
张逊槿错愕:“难道你一直都靠别人的吗?”
何肆有些难以启齿:“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这一生,确实都在天眷之中度过,要说顺遂,其实也顺极了。”
张逊槿摇头:“真是可悲啊……”
“张吉士,闲话少叙,来吧。”
“你刀呢?”
何肆伸手一招,龙雀大环出现手中。
张逊槿双眼微眯,他知道现在的何肆就是一只赤条条的倮虫,身无长物,也没有半分灵机傍身。
所以……这把环首刀是从哪里召来的?
张逊槿虽然好奇,却也不会发问,只是说道:“不错的戏法,就算我今天把你打废了,你也可以去十字街头杂耍,不怕饿死。”
对于何肆而言,睽违十余年的龙雀大环再度入手,没有任何生涩,也没有故友重逢的喜悦,只是人刀合一,心意相通。
什么?
瓮天之中已经快到正月半了?
不是说心识流转,一念万年吗?
自己才体验了十余年,怎么瓮天的时间还在缓慢流动?
那自己可得想办法回去一趟,毕竟他答应了齐金彪齐爷会回京城一起吃元宵的。
张逊槿皱眉:“兀那小子,你又在分神什么?”
何肆如实道:“我想家了。”
“小孩子……”
“大人就不会想家了吗?”
张逊槿语塞。
然后他转移话题问:“你这环首刀,快比身子都长了,还真是稚子耍大刀,它叫什么?”
何肆回道:“原来叫作戡天役物。”
张逊槿皱眉:“那现在呢?”
何肆嘿嘿一笑:“等打赢了再说。”
张逊槿摇头:“那你是没机会说了。”
“也未可知啊。”何肆依旧笑。
观战大圈之中,同样有小圈,就比如陈衍之身边,便汇集了不少吉士大家,而少有学子。
张津鹿和张锦华却是例外。
张津鹿忽然问道:“锦华,你怎么好像有些紧张?”
张锦华愣了愣,讷讷说道:“可能是难得站在陈山长身边的缘故吧。”
陈衍之含笑打趣:“这算怎么回事?要说治学严谨,我可能是书院之中最排不上号的了。”
“学生也不知道。”
张津鹿笑道:“我还以为锦华你在担心那年轻刀客呢。”
张锦华挠了挠头,面带窘迫,却是被张娘子说准了。
他自己也纳闷,为什么会担心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期待张吉士这一架打得漂亮才是。
张锦华喃喃道:“今天这样的观战机会,王兄这样的武痴怎会推脱不来呢?”
张津鹿笑眯眯道:“管他作甚!依我看,他肯定有更好的观战位置。说是身临其境都不夸大。”
陈衍之也只是笑,可怜锦华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场中少年就只是脱下了一件叫作“王翡”的皮囊而已。
并非他想有意隐瞒,而是何肆的决意。
他当时的说法有些忸怩,说什么,张锦华已经认可了一个叫作王翡的同窗好友,至于何肆,就不必出现了。
对此,陈衍之表示理解,同时,对何肆的好感更添几分。
张逊槿气机一荡,大袖自动掳起,几个打卷,牢牢缠绕大臂。
“如你所愿,我双手对你白刃。”
何肆想了想,忽然觉得张吉士有两只手,自己只有一把刀,好像不太公平。
于是乎,再次伸手一招,大辟也出现在手中。
张逊槿惊了:“你小子,又从哪里变来再一把刀?”
何肆笑道:“这样的刀,我可以变出四把。”
大辟、勘斩、屈龙……
本来第四把应该是师门之中的弃市,可惜弃市已毁,他也没有经手过,不过师弟李郁雕琢出来的斩讫倒是可以召出。
张逊槿嘟囔:“难怪你叫何肆。”
何肆笑了:“这样说倒也贴切。”
“你就这么爱笑吗?”
何肆腼腆道:“和一位兄长学的,他就很爱笑,尊讳叫作‘笑面阎罗’。”
张逊槿心道:“待会儿出手,一定先打嘴嘴,叫你不能贱笑,也不能讨饶!”
何肆右手勘斩,左手大辟,各自挽花,在身前划两个不相干的圆弧。
最后变成一个“乂”字。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随着何肆摆出双刀夜叉探海的起手式,张逊槿便知他刀法造诣不会低,也散去了轻佻,严阵以待起来。
张逊槿依旧是后发先至的路数,除非奇袭,否则对上谁也不会有所动摇。
何肆遂了他的意,麒麟步稳架刀平,上步云刀护肩行,探身扫锁低盘径。
要说双手十余年不握刀,没有多少生疏,但这倮虫身躯,却是有些违和。
不过眼下刀与手合,手与臂合,臂与身合,反推过去,刀使臂,臂使身,瞬间也就精养体魄,气运周身,神统全局。
也不知道何肆是怎么跑起来的。
似乎转眼之间,一长一短两把刀就切入了张逊槿双臂之间。
“来得好!”
张逊槿眼光熠熠,气机一荡,便是层层叠叠波散开,何肆的冲势一滞,好似身陷泥淖。
两把锋锐无匹的杀活宝刀泛起森寒冷光。
张逊槿一左一右,两个黐手,粘、黏、连、随,来留去送。
完美阐释了什么叫手是两扇门,全靠脚打人。
将何肆双手打开,腾出空档之后,低门耕蹬,正蹬开路,破架控距。
何肆猫腰埋头,身形骤降,落步伏身,顺势而行,毫无阻滞地变招双刀铺地锦。
贴地平铺,双刀回笼,犹如一把并州剪刀。
张逊槿急急掷脚,团身成虾蛄。
何肆的武理跟着张逊槿学习后又有长足进步。
不是说先前李且来的调教不好,而是李且来才指导了他没几日。
而张逊槿虽然一直表态不喜欢他,却愿意倾囊相授。
虾蛄掷脚中路冲,上浮无根势自空。
何肆瞅准时机,使出断水之中金蝉脱壳之法,抽刀大辟,使出南派洪家刀法中的切山拦腰刀。
张逊槿虽是虾弓,头面只能看到自己的双膝,却也能感知何肆招式。
顿时面上露出笑意,就像夫子考校学问,学生对答如流,为人师长,能不欢欣?
横刀怕缩身,直腿怕横拦。
张逊槿空中急缩含胸沉脊,团身敛腹紧抱双膝,圆身卸势,横刀自空划过。
然后整个人如同猛弓炸弦,身体瞬间绷直。
凭借着弹抖之力,他不讲道理地踢出一鞭腿。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身体接触。
何肆颈骨咔咔作响,险些像被抽打的陀螺一样旋转起来。
张逊槿稳当落地,笑脸盈盈。
心道:“说打脸就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