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无处不在。
血红的天空是它的眼白,燃烧的幽蓝火焰是它的瞳孔,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凄厉的回声、那些弥漫的血色雾气——全都是它的一部分。
它从每一个角落注视着陆尧,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同无数根细针,刺进他每一寸皮肤。
陆尧的手已经微微抬起,空间之力在掌心凝聚成随时可以爆发的形态。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依旧踉跄前行的中年男人,同时警惕着周围每一丝可能的异动。
但那只眼睛只是看着。
没有攻击,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任何恶意——只有那种纯粹的、超越理解的“注视”。
仿佛它只是存在。
仿佛它一直在那里。
陆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见过这只眼睛。在霍雨荫的梦境里,在黑暗维度的深处,在那扇门前的深渊里。
它曾经回应过霍雨荫的许愿,曾经让花海在瞬间绽放,曾经在那句“让我的陆叔叔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之后,让他从被控制中挣脱。
它没有伤害过霍雨荫。
它甚至帮助过她。
但这不意味着它不会伤害别人。
陆尧的目光从那只无处不在的眼睛上移开,重新锁定那个中年男人。那人依旧闭着眼睛,踉踉跄跄地走着,穿过堆积的尸体,穿过燃烧的火焰,穿过那些惨叫和诅咒。
他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那些恐怖的景象只是普通的街景,那些凄厉的回声只是寻常的风声。
他的步伐依然坚定,依然朝着某个方向,陆尧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
穿过一片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尸堆,走过一条由白骨铺成的小路,跨过一道流淌着黑色液体的沟壑——那个中年男人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教堂。
不,不是普通的教堂。它的尖顶直插血红的天空,墙壁是用某种黑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爬满了荆棘般的藤蔓。
大门是敞开的,里面透出诡异的红光,如同某种巨兽张开的巨口。
中年男人站在教堂门口,停住了。
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深邃的黑暗。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尧。
那目光,让陆尧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而是某种诡异的“认识”。仿佛他知道陆尧是谁,仿佛他在等着陆尧。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锈蚀的金属摩擦:“你……也来了。”
陆尧的手握得更紧,空间之力已经蓄势待发。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低沉而冷硬:
“这是哪里?你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教堂敞开的大门,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陆尧只犹豫了一秒。
他跟上。
……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诡异。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无数盏灯,但那些灯里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某种扭动的、仿佛活物的东西。它们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蠕动,如同无数条扭曲的蛇。
长椅东倒西歪,有的被掀翻,有的被劈碎,有的上面躺着尸体——那些尸体的表情扭曲,仿佛在临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恐惧。
墙壁上挂满了画,但那些画的内容模糊不清,仿佛在不断变化,每次眨眼都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教堂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袭白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的周围,环绕着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漂浮在空中,从各个角度注视着她。
中年男人走到祭坛前,跪了下来。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阿芳……阿芳……”
他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如同濒死者的祈祷。
陆尧站在教堂中央,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这人的妻子?
那个无处不在的眼睛,那些恐怖的景象,那些堆积的尸体——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他正想着,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来自那个中年男人,不是来自周围那些漂浮的眼睛——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某个他曾经听过的地方。
“他叫老郑,郑世良。”
“那个躺着的女人,是他妻子,林芳。”
“三年前,她死了。”
“癌症。”
“他接受不了。”
陆尧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声音,是——杨希波?
“你……”
“我在你脑子里。”杨希波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那瓶药剂,不只是让你能看到我们。它还让我,能和你‘对话’。”
陆尧的手猛然攥紧。但他没有发作。他盯着祭坛上那个叫老郑的男人,听着杨希波继续说:
“他接受不了妻子的死。他想要她活过来。他试过一切方法——跳大神,请道士,找神婆,甚至去求那些江湖骗子。被骗了无数次,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
杨希波顿了顿。
“最后,他似乎找到了那个门。”
“不是他找到的。是门找到他的。”
“他的执念太重了。重到那个维度——那个你叫它黑暗维度的地方——注意到了他,于是,它给了他一扇门。”
“一扇属于他自己的门。”
“门后的世界,是他内心的投射。那些尸体,那些惨叫,那些恐惧——不是他经历过的。是他创造出来的。是他内心中,对这个世界,对命运,对死亡的……怨恨。”
陆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跪在祭坛前、浑身颤抖的背影上,只有他知道这扇门是最近才出现的,是霍雨荫许下了什么愿望导致的。
“那他妻子……”
“自然不是真的。”杨希波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他想出来的。是那个维度,根据他的记忆和渴望,创造出来的……幻觉。”
“他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每天晚上都会跪在草坪,喊着她的名字。但每天早上,他都会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浑身冰冷,然后……再重复一遍。”
“他已经这样,三年了,只有近日,他才见到林芳。”
陆尧沉默了。
三年。
每天晚上,来到这片草坪,面对漆黑的丛林,一遍遍地祈求,一遍遍地绝望,然后醒来,然后再重复。
他根本不知道今天能见到他的妻子,哪怕这只是幻想。
这样的执念,有多深?
这样的痛苦,有多重?
他看着那个叫老郑的男人,看着他跪在祭坛前,看着他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些凄厉的惨叫,那些堆积的尸体,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都是他内心恐惧和怨恨的投射。
而他,被困在这里。
困在自己创造的地狱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尧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冷硬依旧。
“因为……”杨希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老郑,和你很像吗?”
陆尧的心猛地一缩。
“你也在找一个人。”杨希波继续说,“霍雨荫,那个小女孩,她不见了,消失了,和这个维度融为一体了。你每天晚上进入那个世界,找她,呼唤她,祈求她回来——然后每天早上,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
“并且如今我除了他以外,也能看到你的记忆,记忆深处,似乎还有一个少女被你挂念。”
“你不也是,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吗?”
“闭嘴。”陆尧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不允许他人提及到阳凡。
杨希波笑了。
那笑声在他脑海中回荡,如同某种诡异的回声。
“我闭嘴,我闭嘴。”他说,“话说回来,你自己想想,你和她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她只是你同事的女儿,只是你顺手救下的一个孩子。你为什么要为了她,做这么多?”
陆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个跪在祭坛前的身影,盯着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阿芳”。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她是唯一真正信任他的人。
也许是因为,她曾经在那个恐怖的黑暗维度里,用自己的能力保护过他。
也许是因为,她叫他“陆叔叔”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暖。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个孩子。
一个不该承受这一切的孩子。
“我要带她回来。”陆尧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杨希波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那种得意,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知道吗……我也有过一个女儿。”
陆尧一愣。
“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杨希波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她三岁的时候,发烧,烧成了肺炎。那时候穷,没钱治,也没药。就那么看着她……在我怀里,一点点没了呼吸。”
“后来我发达了,有了钱,有了权,有了不死鸟,但有什么用?她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我研究神秘力量,研究世界,研究那些超越生死的东西。我想找到一种方法,能让她……回来。”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我找的,早就不是她了,是一个幻影,一个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影。”
“和你现在找的,一样。”
陆尧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叫老郑的男人,看着他跪在祭坛前,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眼睛,看着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阿芳”。
然后,他开口:
“不一样。”
杨希波没有回应。
“霍雨荫还活着。”陆尧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我能感觉到。”
“那你感觉到什么了?”
“她在那扇门后面。”陆尧的目光穿透教堂的穹顶,仿佛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那扇真正的门,不是这些人心里的门,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杨希波沉默着。
良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
“也许吧。也许你说得对。”
“但我已经老了,不,我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一团执念,一团不甘心的执念。”
“陆尧……”
他的声音变得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她了……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世界,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替我……看一眼我女儿。”
“告诉她……爸爸……对不起……”
陆尧沉默一会问:“你女儿叫什么?”
“杨凤儿……”
声音,彻底消失了。
陆尧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眼睛,依旧在看着他,那个叫老郑的男人,依旧跪在祭坛前,一遍遍地重复着“阿芳”的名字。
那些凄厉的惨叫,那些堆积的尸体,那些幽蓝的火焰——依旧在这片地狱般的世界里,永恒地循环。
陆尧深吸一口气。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跪着的身影走去。
走到老郑身后,他停下,伸出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上。
那触感,不是实体的——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诡异的质感。但老郑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尧。
“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疯狂。
“你能看到我?”
陆尧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你妻子,死了。”
老郑的身体猛地一僵。
“死了三年了。”陆尧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面前的这个,不是她,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幻觉。”
“你胡说!”老郑猛地站起来,疯狂地吼道,“她就是阿芳!她就在那里!她只是睡着了!她会醒的!她一定会醒的!”
他转身扑向祭坛,想要抱住那个躺在上面的人——但他的手臂,直接穿了过去。
如同穿过一片虚影。
他愣住了。
他再次伸手,再次穿过,再伸手,再穿过。
那个“阿芳”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动。
“不——!!!”
老郑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他的手只能在那片虚无中疯狂地挥舞。
他祈祷了三年,每天都做着同一件事,只有最近才出现的奇迹,怎么会是假的呢?
陆尧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种感觉。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东西消失,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他太清楚了。
“她已经走了。”陆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老郑耳中,“你在这里等一百年,一千年,她也不会回来。”
“不……不……”
老郑瘫软在祭坛前,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混着鼻涕糊满了脸。他像孩子一样哭泣,像野兽一样嚎叫,像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眼睛,开始一只只闭上。
那些幽蓝的火焰,开始一盏盏熄灭。
那些堆积的尸体,开始一具具化作灰烬。
那些凄厉的惨叫,开始一声声远去。
这个世界,正在崩塌。
因为它的主人,终于承认了——他创造这一切的根源,已经不存在了。
陆尧站在正在崩塌的世界中央,望着那些逐渐消失的恐怖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也许他应该让老郑继续活在幻觉里。至少,在那里,他能“见到”他的妻子。
但那样,他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永远困在自己创造的地狱里。
而现在,至少,他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哪怕那个开始,如此痛苦。
崩塌越来越剧烈。天空在裂开,地面在塌陷,教堂在瓦解。那些眼睛全部闭上了,那些火焰全部熄灭了,那些尸体全部消散了。
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灰蒙蒙的空间。
以及,那扇门。
老郑的那扇门,正在远处,缓缓关闭。
陆尧看着那个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扇门走去。
踏出那扇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老郑的男人,依旧瘫坐在那片虚无中,一动不动。
也许他会走出来。
也许不会。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等抵达那个世界的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幸福的,陆尧没有再劝他,一步跨出,回到了那片树林。
夜风吹过,带着冬夜的寒意。月光下,老郑依旧站在那扇门前——不,是刚从门里走出来。他踉跄了一步,跌倒在枯叶堆里,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恢复了正常。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陆尧,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你是谁?我……我怎么在这儿?”
陆尧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
“哎!你等等!”老郑在后面喊,“这什么地方?我怎么出来的?我……”
声音越来越远,陆尧没有回头。
他走回公路,走回那座城市,走回那家小旅店。
天快亮了。
他推开房门,摘下漩涡面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中,回荡着杨希波最后的话:
“替我……看一眼我女儿。”
“告诉她……爸爸……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
霍雨荫,你到底在哪?
那扇真正的门,到底在哪?
他不知道,似乎离开了霍雨荫,他又什么都办不到了。
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毕竟他最初的目的,一直都没变过。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