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维度。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陆尧不知道自己已经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周,也许更久。
他几乎不眠不休,在这片被改造过的世界里一遍遍地搜寻,一遍遍地呼唤。
但霍雨荫,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微弱波动。
她消散的那个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荒原。那些曾经被她许愿创造出来的“热带雨林”还在远处泛着幽暗的光,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还在沉默地凝视着天空,但那个小小的、会叫他“陆叔叔”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陆尧回到山洞里。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许在这里,他能找到什么线索。
山洞和往常一样。冰冷的石壁,粗糙的地面,角落里那些霍雨荫曾经“想象”出来的干枯草堆还在。
陆尧盘腿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闭上眼睛,试图用意识去感应那个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巨眼。
‘如果你还在……如果你还能听到……’
他在心中默念。
‘告诉我,霍雨荫在哪?’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助。’
沉默。
一如既往的沉默。
那个曾经会回应霍雨荫许愿的存在,此刻如同彻底死去了一般,没有给他任何回音。
陆尧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他站起身,在山洞里缓缓踱步,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块石壁,每一寸地面。也许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
也许有什么线索,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山洞最深处的角落里。
那里的地面,微微隆起一小块,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砂土。那隆起并不明显,若不是他此刻全神贯注地搜寻,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陆尧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些砂土。
砂土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地将那东西取出来,拂去表面的灰尘——
是一枚徽章。
暗红色的金属材质,造型古朴,中央镌刻着一只抽象化的鸟类图案。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不死鸟的徽章。
而且,是只有boss才能佩戴的那种。
陆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仔细翻看着那枚徽章,试图从上面找到任何可以确定身份的标记。没有名字,没有编号,但这枚徽章的材质和工艺,和他见过的所有不死鸟徽章都不一样——它更加古老,更加精致,蕴含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龙棣的?
不可能。龙棣当时人还在现实世界,从未进入过这个维度。他的徽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不是龙棣……
陆尧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杨希波。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尸体收入混沌空间的男人。
难道他没死?难道他用什么方法逃了出来,进入了这个维度,然后——
然后对霍雨荫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攫住了陆尧的心脏。他死死盯着那枚徽章,脑海中疯狂地回溯着每一个细节。
杨希波死的时候,他亲手确认过——心脏被空间之力彻底绞碎,没有任何生还可能。尸体被他收进混沌空间,那里是他的绝对领域,没有任何人能从中逃脱。
但……万一呢?
万一杨希波在临死前做了什么手脚?万一那瓶他留下的药剂,不只是“力量”,而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陆尧的手,微微攥紧那枚徽章。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这个推测有问题。
杨希波为什么要害霍雨荫?她对他有什么威胁?而且,就算他真的用什么方式逃出来了,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枚徽章——如此明显的线索?
这说不通。
也许……是别人?
也许是这个维度本身?也许是那个巨眼?也许是某种他还不了解的规则,导致了霍雨荫的“消散”,而这枚徽章,只是某种巧合——比如,是杨希波生前就遗落在这里的?
陆尧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徽章收入怀中。
他需要更多线索。
而唯一的线索来源,此刻可能就在现实世界——那瓶他一直没有使用的、杨希波留下的药剂。
……
现实世界。
不死鸟基地,陆尧的房间。
他站在桌前,盯着那瓶静静放置在玻璃器皿中的绿色药剂。透明的玻璃瓶里,液体泛着幽幽的绿光,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蕴含着未知的风险。
杨希波临死前说,这是他留下的“力量”。比洗脑控制更厉害的能力。
但陆尧一直没敢用。
他怕这是另一个陷阱。怕用了之后,自己会再次落入杨希波的掌控。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霍雨荫出事了,巨眼不再回应,唯一的线索可能就是这瓶药剂。如果他不用,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陆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瓶塞,将药剂缓缓注入自己体内——只用了极小的一部分。
药液进入身体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感觉。不冷,不热,不疼,不痒。就像喝了一口白开水。
陆尧站在原地,等待了几分钟。
没有任何变化。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再尝试一些——忽然,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他扶住桌子,稳住身体。
眩晕很快过去。但紧接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意识深处,缓缓“苏醒”。
不是痛苦,不是不适,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扩张感”——仿佛他的感知边界,正在被某种力量,悄悄地向外推延。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出现其他反应。药剂似乎已经稳定下来。
但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偶尔的幻听。
走在走廊里,明明空无一人,却仿佛听到有人在远处低语。回到房间,明明门窗紧闭,却似乎有声音从墙壁里渗透出来。
那些声音模糊不清,无法分辨内容,却让他莫名地心神不宁。
然后是睡眠。
他躺下,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意识刚一模糊,就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那呼唤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听不清是什么,却能感觉到那股执着的、仿佛等待了许久的意念。
他越来越难以入眠。
每次闭上眼睛,那呼唤就变得更清晰一分。
他知道,那呼唤来自黑暗维度。
……
终于,他再次进入了那个世界。
黑暗维度。
和之前离开时一样。灰蒙蒙的天空,深灰色的地面,远处那片扭曲的“热带雨林”和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陆尧站在那片荒原上,目光扫过四周。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异常强烈。
然后,他看到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阴影。
那阴影不是普通的影子——它有自己的轮廓,有自己的形态,甚至在微微蠕动,如同某种活物。
它悬浮在地面上方约半米的位置,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陆尧盯着那团阴影,浑身的肌肉微微绷紧。
那阴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开始剧烈地颤动。那种颤动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就像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陆尧的意识中响起。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丝诡异的得意,和陆尧记忆中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陆尧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希波。”
那团阴影颤动得更厉害了,仿佛在笑。
“算是吧……注射了药剂,就能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我把这种力量留给了你,你应该感到庆幸啊……”
陆尧的手微微攥紧。
他盯着那团阴影,一字一句地问:
“少废话。霍雨荫在哪?你把她弄哪里去了?”
阴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近乎愉悦的腔调:
“她啊……已经陷入沉睡了。”
“在这片大地上……你也不用去寻找她了。”
“她和这片维度,融为一体了。”
陆尧愣住了。
融为一体?
他死死盯着那团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阴影微微波动,仿佛在品味他的愤怒。
“为了大局考虑……”
那声音缓缓说道,带着某种诡异的、自以为是的腔调。
“我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你我想象中那么简单。在我变成这个形态之后,才能看清一些东西……”
它顿了顿。
“比如这个黑暗维度……你我的周围……”
“有许许多多的亡魂,此刻,正漂浮着。”
陆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荒原,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那些亡魂——如果杨希波说的是真的——那些看不见的、漂浮在周围的东西,是什么?是这个维度曾经的“居民”?是那些被吞噬的实验者?还是……
霍雨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团阴影上。
“我不管你说的那些亡魂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想知道,霍雨荫,还能不能回来。”
阴影沉默着。
良久,它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近乎怜悯的腔调:
“她和这片维度融为一体了……就像……”
它顿了顿。
“就像此时的我,和这个维度,融为一体一样。”
陆尧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那团不断蠕动的阴影,看着那张隐藏在模糊轮廓后面的、属于杨希波的脸——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脸的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杨希波没有死。
或者说,他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了这个维度里。
而那瓶药剂,就是让他能够“看见”和“听见”这些存在的媒介。
霍雨荫……也变成这样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盯着那团阴影,声音沙哑:
“她在哪?”
阴影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边缘微微波动,如同一个沉默的、等待的……陷阱。
远处,那片扭曲的“热带雨林”依旧泛着幽暗的光。深坑边缘的光芒依旧在闪烁。
但这个世界,在陆尧眼中,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杨希波的那团阴影,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开始逐渐变淡。
边缘最先模糊,如同被水浸湿的墨迹,缓缓向四周晕开。然后是整体,从浓郁的黑,褪成灰,再从灰,褪成近乎透明。
最后,只剩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扭曲,证明那里曾经有什么存在过。
然后,连那丝扭曲也消失了。
陆尧站在原地,盯着那片虚空,久久没有动。
周围什么都没有。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荒原,依然是远处那片扭曲的“热带雨林”,依然是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什么漂浮的亡魂,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他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能量轨迹,能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能“看到”那些曾经需要他刻意感知才能触及的维度规则,此刻如同透明的丝线般,漂浮在他周围。
但那些所谓的“亡魂”,他一个都看不到。
陆尧皱起眉头。
杨希波说的是真的吗?还是那只是他临消散前的胡言乱语?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他“扫描”了周围每一寸空间,每一道能量波动,每一个可能的频率——
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只有变成杨希波那样的阴影形态,才能看到那些东西?
这个念头让陆尧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
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他必须弄清楚,霍雨荫到底去了哪里。
还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他。
雾兽和雷池。
按照他之前的认知,黑暗维度应该是互通的——无论从哪个入口进入,最终都会到达同一个地方。
但自从他和霍雨荫来到这个由她许愿改造过的区域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东西。
雾兽去哪了?雷池去哪了?
那些在2002年黑暗维度中随处可见的诡异存在,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了。
除非……
除非那个“入口”不同。
陆尧想起2002年那个魔都巷子里的裂缝。张慎就是从那里进入黑暗维度的,他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阴阳磨”的雏形。
而他和霍雨荫进入的裂缝,是在不死鸟基地下方,直接连接着“希波粒子”诞生的区域。
也许,黑暗维度的不同区域,对应着不同的入口?就像一座巨大的建筑,有不同的门通向不同的房间?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些雾兽和雷池,也许还在某个他还没找到的区域里。
而霍雨荫……也许也在那里。
陆尧睁开眼睛。
他已经有了决定。
……
现实世界。
陆尧回到房间,将那瓶剩余的药剂小心收好,放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暂时不会再用了——至少,在没有弄清楚这东西的真正作用之前,不会再用。
他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给龙棣的信。
他知道龙棣现在的状态很糟。自从那晚从噩梦中醒来,得知霍雨荫出事后,龙棣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开会,不再处理事务,甚至不再离开自己的房间。偶尔有人看到他,也只是看到一个憔悴的、眼神空洞的背影。
但在霍雨荫这件事上,陆尧知道,龙棣绝不会放弃。
那是他女儿。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会抓住。
所以陆尧在信中,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了他几件事——
黑暗维度的研究不能停。继续开采能量,继续监控裂缝,继续记录所有异常数据。
霍雨荫和这片维度融为一体了——至少杨希波是这么说的。那么,也许更多的能量,能让她“醒来”。
还有,他会离开一段时间。去各地寻找其他的裂缝,其他的入口,也许那些地方,有不一样的线索。
最后,他写道:
“她还在那里,我能感觉到。”
“我会找到她。”
“等我消息。”
他将信折好,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推门而出。
……
不死鸟基地,boss办公室。
龙棣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陆尧留下的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红肿,眼眶深陷,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繁星说得对。
她还在那里。
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他缓缓放下信,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下了一个号码。
“通知科研部,”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能量开采项目,继续推进,所有资源,优先保障。”
“还有,所有关于黑暗维度的数据——裂缝波动、能量频率、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
“不管需要多长时间,多少资源……”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再次进入黑暗维度把她找回来。”
……
另一边。
陆尧已经离开了不死鸟基地。
他没有用瞬移——那东西消耗太大,而且他需要时间思考。他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城市,田野,山川,河流。普通人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和他所经历的那些,仿佛隔着整整一个维度。
记得上一次乘坐列车好像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
他看着窗外,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溯。
2002年时候,魔都那条巷子。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黑暗维度的入口。
张慎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那些雾兽,那个雷池,那些混乱的能量风暴——都从那里来。
如果那个入口还在……
列车轰鸣着,向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