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巢”基地，霍雨荫所在的隔离房间外。
连续几天的封闭、安抚和间接得知的“陆尧屠杀时间局人员”的消息，让霍雨荫陷入了深沉的绝望和自我封闭。
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尝试沟通，只是整天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或者趴在地毯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送来的食物和水，她只勉强吃几口，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憔悴下去。
负责照料她的女助理和心理辅导员轮番上阵，用尽各种温和的语言和方式试图开导她，告诉她时间局会保护她，外面的危险与她无关，她需要向前看云云。
但这些话语，如同石沉大海，霍雨荫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乌利希一直在监控后面观察着。他清楚，单纯的隔离和安抚，无法真正“收服”这个孩子的心，尤其是当她最重要的情感寄托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背叛”并站在对立面之后。
强行压制和灌输理念，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需要更高级的“情感攻势”，需要亲自下场，扮演一个“理解者”和“指引者”的角色。
这天，乌利希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霍雨荫的房间外。他示意守卫打开门，然后自己走了进去，并轻轻将门带上。
霍雨荫依旧趴在地毯上，背对着门口，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乌利希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谈论陆尧或眼下的危机，而是用一种平缓的、带着追忆的口吻，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霍雨荫，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或者变得陌生而可怕。”乌利希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迷茫和痛苦。我出生在一个战乱频发、普通人朝不保夕的地区。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只是个会点外语、懂点机械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回忆：“后来，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了‘时间局’的前身——一个由几位有志之士组成的小团体。
他们发现了世界上存在着一些超越常规的力量，也看到了这些力量被滥用时带来的灾难。
他们的初衷很简单：保护普通人，引导那些‘特别’的人走向正途，避免世界因为这些不受控的力量而陷入更大的混乱。”
“我加入并来到仲夏的时候，组织很小，很艰难。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那些滥用能力的罪犯，更多的是不理解、不信任，甚至来自官方的打压。”乌利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沧桑，“但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想，一开始只是因为……我救了一个小女孩。
她和你差不多大，因为意外觉醒了一点控火的能力，烧伤了邻居，被村民当成妖怪要烧死她。
我把她藏起来，治好了她的伤，慢慢教她控制自己的力量。后来，她成了我们最早的成员之一。”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霍雨荫，看向了更远的过去：“慢慢的，像她这样的人，我们救下的、引导的，越来越多。他们有的曾经因为能力失控伤害过人，有的被其他组织追杀，有的只是害怕自己的不同……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所，一个学习控制、互相理解、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的地方。
我们不是靠抓捕和杀戮来‘管理’超自然现象，而是靠理解和接纳，靠建立起一种……类似‘家庭’的信任和羁绊。”
“我就是这样，从一个普通的外勤，慢慢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乌利希看向霍雨荫蜷缩的背影，语气变得更加真诚，“不是因为我的能力有多强，或者我抓了多少罪犯，而是因为我愿意去理解、去倾听，愿意给那些走投无路、心怀善念的‘特别之人’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新选择道路、甚至弥补过错的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霍雨荫身边，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
“霍雨荫，你的陆叔叔……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我也相信，他原本可能并非恶人。不死鸟的手段我很清楚，精神控制、洗脑……他们擅长将人变成没有自我的武器。”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沉重，“但是，他现在手上沾了血，我们三位优秀的同伴，为了尝试接触他、评估他是否还有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他看到霍雨荫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但是，”乌利希加重了语气，“我向你保证，如果……如果真的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如果陆尧先生内心深处，哪怕还残留着一丁点属于他自己的意识，没有被不死鸟的枷锁彻底磨灭，我们时间局，绝不会放弃尝试‘拯救’他，而不是简单地‘消灭’他。
我们需要的是战士，是守护者，而不是被操控的傀儡，一个清醒的、强大的陆尧，对我们、对这个世界，都可能更有价值。”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希望陆尧能被“拯救”并收为己用——一个能轻易秒杀时间局精英外勤的强大能力者，价值无可估量。
但同时，“拯救”的前提是风险可控，且陆尧“值得”拯救。如果代价太大，或者陆尧已经彻底沦为杀戮机器，那么“消灭”将是唯一选择。
“所以，霍雨荫，”乌利希伸出手，虚虚地放在霍雨荫头顶上方，没有触碰，“振作起来。把自己照顾好，把你的能力练得更好。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需要采取行动时，你的能力会成为关键。也许……你才是那个，最有可能唤醒陆尧叔叔内心深处那个‘真正他’的人。”
他说完后，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霍雨荫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但趴着的姿势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乌利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留下一句“好好想想，有什么需要随时叫人”，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霍雨荫一人。
乌利希的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究还是激起了一丝涟漪，拯救陆叔叔……一线生机……她可能是关键……
可是，一想到陆尧抬手间，时间局的人吐血倒飞的情景，那冰冷邪魅的笑容……她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那样的陆叔叔，真的还能被“唤醒”吗？他杀了那么多人，就算醒过来，又该如何面对？
罪恶的标签，似乎已经牢牢贴在了陆尧身上，这个认知，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依旧趴着，心中一片混乱和冰凉。
……
不死鸟基地。
陆尧带着四名行动员返回，径直来到boss杨希波的办公室复命。
“boss，目标区域已搜索完毕，未发现霍雨荫踪迹。”陆尧的声音依旧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搜索过程中，遭遇时间局潜伏人员共计三名，已全部清除。”
“时间局？” boss眼神一凛，“他们果然插手了！看来霍雨荫那小丫头，十有八九是落到他们手里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脸色阴沉。时间局向来是他们不死鸟的麻烦，双方理念不合，明争暗斗多年。
霍雨荫落到时间局手里，比她自己躲在外面还要棘手。时间局肯定会千方百计从她嘴里挖出关于“希波粒子”、裂缝以及陆尧的信息，甚至可能利用她的能力做些什么。
而且，陆尧杀了时间局的人，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时间局绝不会善罢甘休。
boss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霍雨荫的能力虽然珍贵，但既然无法掌控，又落到了敌人手里，那就必须彻底铲除隐患！绝不能让时间局得到她，更不能让她将来成为对付自己的武器！
他停下脚步，转向如同标枪般站立、面无表情的陆尧，一字一句地，下达了新的、更加冷酷的指令：
“陆尧，听着，你的下一个任务，优先级最高。”
他盯着陆尧的眼睛，试图从那空洞中看到一丝执行指令的确认。
“找到霍雨荫。她现在很可能被时间局藏在某个安全屋。” boss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找到她之后，不必带回，我命令你——杀死她，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她彻底消失，明白吗？”
陆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混乱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仅仅是一瞬间，那丝微弱的异常便消失无踪。他的眼神重新恢复成那种程序化的专注和平静，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接收指令时的正常延迟。
他缓缓点了点头，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回应：
“是，boss。指令确认：清除目标霍雨荫，不惜一切代价。”
boss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控制得很彻底。连“杀死曾经的小助手”这样的指令，都能毫无障碍地接受并确认。
陆尧这把刀，现在才算是真正打磨锋利，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去吧。动用一切必要资源，尽快定位时间局的藏匿点，行动要快，要狠。” boss挥了挥手。
陆尧敬了一个不死鸟内部的标准军礼，转身，迈着精准而稳定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那空洞的眼神直视前方，仿佛只是去执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清扫任务。
只有他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名为“霍雨荫”的指令对象，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过怎样微弱而混乱的回响。
只是那回响，迅速被更强大的、冰冷的控制程序淹没、覆盖、抹平。
杀戮指令，已载入，目标锁定：霍雨荫。
此时不死鸟基地，地下实验场，裂缝前。
陆尧向boss杨希波提出了他的“另一种方法”。
“目标霍雨荫，拥有在睡眠中意识进入特殊维度层面的能力，此维度与裂缝连接区域存在高度关联。”陆尧的声音依旧平板，像是在汇报一份分析报告，“常规搜索效率低下，且时间局防护严密。建议：由我直接通过裂缝进入该关联维度，在其意识活动的‘主场’进行定位与清除。此举亦可对该维度进行更深入的实地探查。”
boss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对啊！他怎么没想到！霍雨荫那小丫头不是能“做梦”进去吗？既然裂缝连接的是同一个地方，那么派陆尧直接从物理层面进去，不就能直捣黄龙？
既不用在现实世界跟时间局硬碰硬，又能达成清除目标的目的，还能顺便探索那个神秘的维度！一举三得！
“好！好办法！” boss激动地拍了拍陆尧的肩膀，“陆尧，你果然是我最得力的干将！就这么办！你立刻准备，通过裂缝进入！需要什么装备支持？”
“无需额外装备。”陆尧回答，“维持通道稳定与自身防护即可，维度内部情况不明，携带实体装备可能引发未知干扰。”
“有道理！” boss点头，“那就你一个人进去！小心行事，首要目标是找到并清除霍雨荫，其次尽可能收集那个维度的信息！我会在这里维持裂缝的基本稳定，但无法长时间保持开启状态，你必须抓紧时间！”
“明白。”
在boss和技术人员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陆尧再次站到了那道焦黑裂缝前。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冷、残留着暗色“粘液”的墙壁表面，熟悉的能量波动开始凝聚。
这一次，他输出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实验性开启都要强、都要稳定。
暗红色的豁口无声地张开，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内部深邃的黑暗和隐约的、非自然的低吟清晰可闻。
陆尧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一步跨出，身影瞬间被那暗红光芒吞没。
裂缝在他身后迅速收缩、闭合，恢复了原状，只留下墙壁上那个焦黑的痕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boss长长舒了口气，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兴奋、野心和一丝残忍的光芒。
“快！记录所有数据！监测裂缝状态！随时准备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