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座三进宅院里。
宅外里外重兵把守,宅院正堂里,柳命达低头看着桌上一张粗糙的手绘京城舆图,粗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院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零星的喊杀和哭号,他充耳不闻,只专心看着舆图。
这是他找了许多京城本地人画出来的,京城各个方位有什么,哪户权贵人家什么背景,全都写的清清楚楚。
虽然也是草莽出身,但柳命达从不觉得自己跟那些一进了京城就急吼吼打家劫舍抢劫权贵的流民起义军一样,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认为,全靠自己的聪敏和谨慎。
正看着舆图,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柳命达头也不抬。
“将军,”一个亲兵掀帘进来,“外面有个自称鹿攸年的人求见。”
没错,在这个各路义军已经纷纷自立为王的时候,柳命达也只是让手下称呼自己将军而已,可见其沉稳和谨慎。
听见亲兵的话,柳命达抬起头,三角眼微微眯起:“鹿攸年?什么人?”
“说是前户部左侍郎,大官儿呢!”亲兵原本也只是个乡下小子,对官职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是来人旁边的管家模样的人刚刚可是好好给他讲解了一通,让他恍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以前的他怎么也接触不到的大大大官儿。
柳命达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户部侍郎?这时候来见我?”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带进来。”
鹿攸年被两个兵卒押着走进正堂时,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笑。
他一身笔挺的靛蓝直裰,发髻一丝不苟,还特意系了一根新绦带,面色从容,步履沉稳,不像是来见叛军的,倒像是来赴官家宴会的。
看到正堂里端坐的汉子,他下意识地扫过汉子全身上下的装扮——粗布束发、粗布短打,除了一身腱子肉看着骇人了些,别的,看着就跟日常那些下人泥腿子没甚区别。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放在往日他瞧都不会瞧一眼的人,率领一群跟他一样的泥腿子攻破了京城城墙……
除了江夏王手下那个罗木,此人便是此时京城中最“正规”的一支叛军。
虽然“正规”这二字用在叛军身上很有些奇怪,但鹿攸年也只能如此形容了,因为相比起其他那乱哄哄毫无章法的行事作风,柳命达这支叛军,真的可以称得上十分正规了,从其行事作风便可看出,这支队伍的领头是个有成算有想法的,若是这京城注定要落入一人手,除了那罗木,鹿攸年相信,眼前这个泥腿子,会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当然,他要押宝,可不会只选一家押。
想到这里,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朝柳命达行了一礼:“草民鹿攸年,见过将军。”
柳命达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叫人看座,也没还礼,只慢悠悠地问:“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鹿攸年直起身,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草民来此,是想助将军一臂之力。”
“哦?”柳命达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你原来是大魏朝廷的侍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如今朝廷还没亡呢,你就来找我——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背主求荣?”
鹿攸年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从容。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将军,草民并非背主。实不相瞒,草民早已被朝廷罢黜,在家中闲已有月余。那昏君听信谗言,革我官职,使我满腹才学无处施展,自那日起,草民便看清了这朝廷并不值得我效忠,我今日自称草民,也是以表与那昏聩的朝廷决裂之意。如今将军起兵,乃是替天行道,草民不过是……”
“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柳命达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鹿攸年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魏气数已尽,将军正是应时而起之人。草民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将军给一个机会。”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
低头的那一刻,鹿攸年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和愤恨。
天杀的泥腿子,竟然如此咄咄逼人折辱他。
但眼前,他不得不接了这份折辱。
形势比人强啊。
正堂里安静极了,窗外隐隐传来乌鸦的叫声,粗粝而刺耳,柳命达盯着面前这个前大魏命官,忽然笑了。
“鹿侍郎,”柳命达开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直说吧——你能帮我什么?”
鹿攸年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低着头双手呈上。
亲兵接过,转递给柳命达。
“这是京城十二座粮仓的分布图,以及各大钱庄的存银数目,以及部分钱庄的存银地。”鹿攸年说,“草民在户部多年,这些底细,没有人比草民更清楚。”
柳命达闻言挑眉,一旁的亲兵更是惊喜地瞪大眼。
这不是瞌睡了递枕头么?
柳命达展开纸卷,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抬起头,表情不辨喜怒:“你倒是实在。不过——”他将纸卷随手搁在桌上,“这些东西,我打进城来,迟早也能搜到。”
“将军所言不差,”鹿攸年微微一笑,“可有些东西,是搜不到的。”
“比如呢?”
“比如京城各大世家的底细——谁家与谁家暗中相交,谁家暗养了私兵,谁帮权贵掌管着小金库。再比如,”他压低了几分声音,“朝廷在国库还有多少存银,哪些官员可以招降,哪些人必须铲除。”
“当然,这些东西,将军若是花心思,自然也能查到,但,将军您也说了,是‘迟早’能搜到,若是此时京城只有您,此话自然没错,但——”
他指了指门外门外时不时传来的隐约喊杀声不绝于耳,那是城中四处肆虐的叛军到处烧杀抢掠的声音。
他不用说,柳命达也明白了他接下来的意思。
如今城里的叛军可不止他柳命达这一支。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抢时间。
城门一攻破,各路牛鬼蛇神都在往京城涌,都在想分一杯羹,柳命达虽然自诩沉稳坐得住,没有跟其他叛军一样急吼吼地就去抢掠,但他心里又何尝不急?
这样的时候,慢一步就是吃亏。
他拼死拼活率先攻破城门,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的。
因此,鹿攸年这话一说,柳命达便似乎动容了,眼神闪动。
“鹿大人,请上座。”
柳命达粗犷的脸上露出笑盈盈的表情,终于从一直坐着的八仙椅上起身,朝着鹿攸年起身一揖,将鹿攸年迎上坐。
鹿攸年一直绷紧的气息终于吐出,眼睛亮地惊人。
他鹿家,他鹿攸年的机遇,终于要来了吗?
想想前些日子受的苦,想想在他跌落低谷这段时间所遭受的种种不公、种种冷嘲热讽,那一个个落井下石的小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当然,还有那害得他沦落到这一步的罪魁祸首,那个逆女!
想着大仇得报的畅快,鹿攸年的眼睛更是亮地吓人。
眼里带笑的柳命达,却在低头时,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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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府。
鹿攸年投奔叛军的事并没有声张,鹿家大多数人,尤其是女眷,都还沉浸于恐惧之中,鹿清宁也是其中之一。
尤其在鹿攸年不知何故离开了鹿府之后。
左右打听不到鹿攸年做什么去了,坐立不安地等待半晌后,鹿清宁做出了决定。
她让贴身丫鬟将所有贵重细软都收拾了,甚至自己还偷偷去鹿夫人的房间顺走了一个小妆匣,那里面放着些成色极好的金银珠宝,鹿夫人曾经拿出来给鹿家的女孩子们看过,说以后都是女孩子们的嫁妆。
既然是嫁妆,那么她先拿走也不算有错吧?
大难临头各自飞,她没有错。
如此想着,她便将所有贵重之物都带在了身上,和贴身丫鬟一起,往鹿府后门走去。
才刚走到后门,便听到前院似乎发出什么声音。
她猛然顿住脚步,从风中分辨出,那是刀枪剑戟相撞的声音,以及——惨叫声。
鹿清宁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而就在一刻钟之前,城东的那座三进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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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命达与鹿攸年把酒言欢了好一阵,两人十分投契,几乎就差当场拜把子。
柳命达询问了鹿攸年许多京中秘事。
鹿攸年却是个老狐狸,开口极其吝啬,虽然也说一些让柳命达感兴趣的,但就是不痛快,不交底,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关键的。
柳命达的酒便越喝越清醒。
终于,眼看小半个时辰过去,似乎再也从此人口中套不出什么话了。
柳命达本来看着已经醉醺醺的双眼忽然清明,人也霍地起身。
“来人。”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让守在室内与门口的亲兵立刻推门而入。
“将他压下去,点两千精兵,随我去鹿府。”
鹿攸年什么还没来得及放下酒杯,就被虎狼一般一拥而上的兵丁按住,捆住手脚,中秋的螃蟹般五花大绑起来。
过于快速的剧变让鹿攸年来不及反应,都快被抬下去了才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柳命达大喊:
“柳兄弟!柳将军!您这是做什么?您怎么能这样?我是真心实意来投奔您的!您不是想要这天下吗?我能助您拿下这天下啊!”
柳命达呵呵笑了。
“我柳命达是个粗人,没什么学问,可我懂得一个道理——一个人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两次。你今日能背着旧主来投我,明日就能背着我投别人。”
“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等满腹奸猾、见风使舵之人。”
鹿攸年如遭雷击,却还要辩解: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能帮你,我能帮你的!你不想知晓那些情报了吗?若没有我,你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摸清京中的局势?只靠你找的那些京城平头百姓?他们能知道什么要紧的消息?如何能比得上我?!将军!将军!我对京城了如指掌!我可以帮将军稳住局面!将军——”
柳命达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令道:“堵上他的嘴。”
兵卒们闻言,立刻随手捞起一团破布塞进鹿攸年嘴巴里,让他只能呜呜啊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柳命达嗤笑一声。
方才锯嘴葫芦一般死活不松口,这会儿倒是想说了?
晚了。
他当然看出了鹿攸年的心思,这人明着投靠他,但却显然不止做了一手准备,而且还想拿捏他,处处留底牌。
如此不坦诚又背主的人,要他何用?
至于他那些情报——
把他全家老小拿了,再来顿严刑拷打,还怕他不招?
鹿攸年说得对,如今时间紧迫,所以柳命达没有时间跟鹿攸年你来我去虚与委蛇,所以,试探了下发现对方不诚心后,他便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方法。
而这,也是习惯了唇枪舌剑玩弄心术、却从未见识过真正暴徒行事风格的鹿攸年错算了的。
他还在用往日官场上尔虞我诈那套对付柳命达。
但柳命达是暴徒,是反贼。
所以,从鹿攸年打着小算盘来投靠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的结局。
于是,一刻钟后。
柳命达亲率的精兵押着鹿攸年,抵达了鹿家大门口。
鹿清宁听到的刀枪剑戟和惨叫声,便是几个硬气些的家丁一时间没看清局势,想要硬碰一下,然后被利落地当了杀鸡儆猴的鸡。
唰唰几个人头落地,鹿家大门洞开。
叛军鱼贯而入,前后五进的大宅子可比之前落脚的那个三进宅子更宽敞,柳命达觉得自己真是找了个好地方,而这,还都要多谢鹿大人啊。
吩咐人将鹿家人全都抓来,再带上已经被上了一轮刑的鹿攸年,柳命达大马金刀地坐在鹿家院子里,笑呵呵地对满身满脸血的鹿攸年道:
“鹿兄,方才不能说的事,现在能说了吧?”
“不说的话,我这儿可还有不少刑具没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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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清宁躲在离鹿家不远的一处墙角,听着墙内隐隐传来的惨叫声,甚至从中分辨出,其中一道惨叫,分明是出自她的父亲,鹿攸年。
“小、小姐……”丫鬟吓得牙齿打颤,“咱、咱们就、不管老爷夫人他们了吗?”
鹿清宁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努力让自己不脚软。
“管什么管。”她的声音比三九寒天的冰还冷。
“我们回去能做什么?不过是多添上两具死尸罢了,如今我们要做的,是为自己找一条活路,如此,才可为鹿家传下一息火种。”
说着,她抱紧了衣服里鼓囊囊的金银细软。
“走,我们去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