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遁去,残留的邪气如同退潮的黑水,沿着破碎的山川沟壑缓缓消散,只是天地间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魔气,久久未曾散尽。
赤帝神殿亿万里疆域,满目疮痍。一座座传承万古的殿宇倾塌断裂,赤红色的殿砖崩碎满地,原本盘旋在殿檐之上的赤火道纹黯淡无光,不少神山被邪帝之力硬生生削去半截,滚烫的帝血浸透大地,渗入地底灵脉,将一方赤土染成暗沉的酱红。
姜毅立在高空云层之间,白衣染了零星飞溅的魔血,发丝被战火劲风拂动,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满目残破的赤帝神域。
这是他时隔多年,再度踏足赤帝神殿。昔年他来此之时,赤帝神殿何等鼎盛,神山连绵,圣火长明,无数赤帝神殿弟子往来修行,赤帝圣火在主殿之巅昼夜升腾,道音袅袅,威压浩荡。
可如今映入眼帘的一切,让姜毅心底沉甸甸的,一股难言的酸涩漫上心头。
他身形一动,踏着缓缓平复的虚空,落在赤帝主殿前方那片残破的广场之上。
广场之上到处都是伤员,赤帝神殿之人三三两两倚靠在断柱残垣旁,不少人身负重创,断肢、焦伤随处可见,低低的痛哼、压抑的哭声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再也没有半点往日恢弘盛景。
一众赤帝高层正聚集在主殿残存的台阶之前,气氛压抑,每个人都负伤不轻。
首先是赤帝殿主,方才他透支寿元、燃烧道果催动赤帝焚天镇世诀,重创饕餮邪帝之后,他一身帝力近乎枯竭。原本赤红如骄阳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赤红色的帝袍撕裂多处,无数细密的裂纹爬满他的道躯,那是道基受损才会浮现的征兆。
他体内的赤帝大道断断续续,赤帝圣火微弱摇曳,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灭。燃烧大半寿元的代价,沉重压在他的身上。身为赤帝神殿的支柱,这一次重创,不知要耗去多少岁月苦修,才有可能缓缓修补受损道基,甚至,永远都回不到昔日的巅峰之境。
站在殿主身侧的赤帝副殿主,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之前为了守护神殿后方的圣火本源地,独抗大批高阶邪祟,本源遭邪道之力侵蚀,经脉之中残留着难以祛除的寂灭魔气,本源根基受创,一身战力直接大幅下滑,往后对敌,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全力出手。
离火大帝静静立在一旁,他素来性情刚烈,这一战冲杀在前,道果之上留存着数道漆黑狰狞的邪道印记,那是枯渊邪帝的寂灭之力留下的创伤。
道果乃是仙帝根本,一旦受损,修复起来千难万难,短时间之内,他的修为被死死压制,巅峰之力再也无法施展。
而在担架之上,被数名长老以神火护持的男子身影,便是赤帝神子赤帝梧。
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周身的赤帝神纹时亮时灭,陷入无尽的深度昏迷。
几名精通神魂之道的长老轮番探查,眉头紧锁,神色沉重。
赤帝梧他的神魂被邪祟的荒古梦魇之力重创,沉坠于意识深渊,没有人敢打包票,他还有没有苏醒的机会。
“神子神魂根基被荒邪之力缠绕封印,我们想尽办法,也只能稳住神魂不继续衰败,能不能醒来,全看他自身造化。”莲火仙王与幻炎仙王都是低声叹息,声音里满是无力。
赤帝神殿之中,除了仙帝之外,要论治疗之力的话,当属莲火仙王为最,而要论神魂方面,也是幻炎仙王最为擅长。
姜毅目光掠过担架上昏迷的赤帝梧,心中一沉。以前的赤帝梧,可谓是意气风发,身负最为纯正的赤帝血统,天赋惊艳五行天,谁也不曾料到,一场邪祟浩劫,竟让他落得这般境地。
姜毅视线继续扫过周遭其余仙王,更让姜毅心头震颤。
赤帝神殿原有十六尊仙王巨头,是支撑整个赤帝神殿的中坚力量。而这一战打下来,足足有六位仙王巨头,彻底陨落,道消魂散,连一丝神魂残念都未曾留下。
而在这六位陨落的仙王之中,姜毅一眼便看到了一旁立着的长老手中捧着的那一缕微弱的赤色道火残痕——那是赤金仙王最后的道韵遗留。
姜毅的思绪不由得飘向往昔。
赤金仙王,在整个九天神域的仙王巨头之中,都属于第一梯队的强者,修为雄浑,掌握极致之火,一手赤金焚天术杀伐无双。
而他与自己的师尊绝剑仙王,素来不和,早年论道之时数次争锋,理念相悖,摩擦不断,见面之时多有言语交锋,不少人都知晓二人之间的矛盾。
可矛盾归矛盾,赤金仙王对赤帝神殿的忠心,从无半点虚假。
这一次邪祟大举入侵,他镇守西陲赤金神山,直面源源不断的邪祟大军,在仙王级战力大量被牵制、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下,赤金仙王不曾后退半步。
长老低声讲述着西陲战场的经过,声音沙哑:“西陲防线最先被邪祟主力撕开,无数邪祟、邪王蜂拥而入,赤金仙王独守隘口,以一己之力横拦万邪。他接连搏杀五尊同阶邪王,每斩杀一尊,自身便多添一道致命魔伤,到最后,半帝邪祟亲自围杀他。赤金仙王没有半分退缩,引爆自身仙王道花,以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为代价,硬生生拖着那尊半帝邪祟一同陨落,守住了西陲隘口,为后方神殿争取了宝贵的调遣时间。”
一语落下,周遭一片静默。
哪怕是素来不喜赤金仙王霸道性格的赤帝神殿之人,此刻也默然无言。
政见之争、道统之争,是武者之间的较量,可面对倾覆九天神域的邪祟大敌之时,他愿意燃尽一切,以身殉道。
姜毅望着那一缕摇摇欲坠的赤金残火,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师尊绝剑仙王往日提起赤金仙王之时,虽然言语之中多有不认同对方的道,却也从不否认赤金仙王的战力与赤诚。这般强者,本该还有漫长的修行前路,却永远埋骨在这场浩劫之中。
“师尊。”姜毅转头,看向不远处一道背负长剑的清瘦身影。
绝剑仙王一身素衣,原本凌厉如九天神剑的气息收敛了许多,衣袍上遍布魔焰灼烧的焦痕,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剑道本源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难以剔除的荒邪戾气。
他在五行神殿开启之后,便已经成功踏出那一步,晋升剑道半帝。
而剑修,同阶之中本就战力远超寻常武者,一剑出,万法辟易。这几日大战,他独挡一路邪祟攻势,无数邪王、半帝折在他的剑下,硬生生扛住了极大的压力,为赤帝神殿分担了无数凶险。
只是邪帝麾下高手如云,连绵不绝的死战之下,他也身负不轻的内伤,剑骨受震,剑道道基受创,需要漫长时光温养。
察觉到姜毅的目光,绝剑仙王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剑意稍稍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无妨,只是一些皮肉本源伤,休养一段时日便可稳住,比起陨落的诸位道友,我已是万幸。”他目光落在那一缕赤金仙王的残火上,沉默片刻,低声道,“赤金的道,偏执热烈,今日,他守住了身为赤帝神殿仙王巨头的本心。往日之争,不过是道不同,但这份殉道之心,我敬他。”
姜毅轻轻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师尊身侧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季旷师兄,还有道天一。
多年不见,二人变化极大。
季旷当年天资卓绝,苦修不辍,如今已然彻底踏过半帝门槛,肉身气血成就半帝。
只是他的左臂之上,有一道被邪帝爪劲撕开的贯穿伤,魔气蛰伏在经脉深处,每一次调动力量,都会牵动伤势,隐隐作痛。
而道天一的进步,也是惊人。
在五行圣殿之时,他才刚刚踏入半帝,根基尚且不稳,而如今,他气息浩瀚圆满,道韵充盈,已经走到了半帝巅峰!距离凝聚仙帝道果、踏出那一步成就仙帝,仅仅只剩临门一脚,只差一个合适的悟道契机,随时都有可能破境成帝。
只是道天一也不好过,胸口留存着寂灭邪力的印记,神魂损耗巨大,连日血战,几乎透支了大半神魂之力,面色略显苍白。
“师弟!”季旷看到姜毅,眼底闪过喜色。
道天一也走上前来,苦笑一声:“这几日的厮杀,简直是死里逃生。三大邪帝后期联手压境,我们这边顶尖战力接连负伤,若不是你及时赶来,赤帝神殿,怕是真的要在五行天除名了。”
姜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遍地伤员与断壁残垣,沉声开口:“我只是恰逢其时。能撑到我赶来,是殿主、诸位长老、师兄还有无数赤帝同门拼死换来的。邪祟虽暂时退走,但这绝非结束。枯渊、绝荒、饕餮三尊邪帝只是重创遁走,并未陨落,他们蛰伏休养,待伤势恢复之后,说不定会卷土重来。”
赤帝殿主缓缓抬手,压住体内躁动不稳的道基,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姜毅说得没错。今日一战,我们惨胜,代价太大。仙帝人人带伤,六位仙王陨落,无数同门身死,神殿大阵多处崩毁,灵脉受损,圣火本源都消耗巨大。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必须收拢残部,稳固防线,一边疗伤,一边修复神殿禁制,清点损失,安葬殉道同门。”
他顿了顿,看向一众长老,沉声安排下去:“第一,开启神殿本源圣泉,优先救治重伤之人,动用珍藏的帝品疗伤仙药,稳住神子赤帝梧的神魂,不惜一切代价,寻办法驱散他神魂之中的荒邪梦魇之力;第二,安排人手收敛所有殉道之人的遗骸,于赤帝葬神谷立碑,祭奠英灵,尤其是赤金仙王与五位一同陨落的仙王,将他们的功绩录入神殿典籍,永世铭记;第三,传令五行天其余四帝神殿,传讯告知此战详情,提醒青帝、白帝、玄帝、黄帝神殿警惕邪祟,提防三大邪帝残部突袭;第四,修复护山大阵,重新梳理地脉,封存神殿宝库,严加戒备,防止邪祟暗中潜伏偷袭。”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下达,长老们领命,迅速散去,各自奔走忙碌。
广场之上,疗伤之光愈发繁多,低低的诵经声缓缓响起,那是赤帝一脉的安魂经文,送那些战死之人魂归赤火道源。
绝剑仙王走到姜毅身侧,长剑斜垂,看着远方血色浸染的神山,缓缓开口:“这一次,我也没有想到邪祟攻势如此狂暴。在鲲鹏族举族覆灭之后,邪祟愈发疯狂,各处战场接连告急。九天神域所有顶尖势力皆被牵制在,今日赤帝神殿的危机,来日,说不定也会落到其余顶尖势力身上”
季旷叹了口气:“我和道天一在前线厮杀的时候,见过太多同道倒下。邪祟悍不畏死,又有大量邪帝坐镇,普通武者根本抵挡不住。哪怕我们踏入半帝,在真正的邪帝面前,依旧渺小。”
道天一眸光凝重:“我卡在半帝巅峰许久,一直寻找成帝机缘。可如今乱世降临,到处都是战火,想要安心悟道,何其艰难。若是邪祟持续进攻,别说寻机缘突破,能不能保住自身性命,都很难说。”
“殿主。”姜毅看向面色苍白的赤帝殿主,郑重出声,“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继续留在赤帝神殿,帮诸位一同稳固防线。”
赤帝殿主抬眼看向姜毅,重重点头,道:“有你在此坐镇,我赤帝神殿,便多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屏障,我也能放心不少”
落日穿透褪去黑暗的云层,淡淡的金红色霞光洒落满目疮痍的赤帝神山,落在无数伤员与残破殿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