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半跪在地上,呼吸粗重,就像是拉风箱一样。
他没有回应雷重光的呼唤。
他的右手正在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拂去石碑基座上覆盖的厚厚灰烬。随着灰烬被一点点剥落,暗灰色的岩石表面,显露出了一幅古老、粗犷的阴刻图案。
那不是字。
是一条龙。
不是东陆中州传说中那种腾云驾雾、祥瑞满天的龙。
这图案上的龙,身躯盘结如山岳,鳞片倒竖,爪牙狰狞。它没有腾空,而是死死地盘踞在一扇巨大的门扉之上。那双没有眼珠的空洞龙眼,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惨烈杀机。
这是一条被锁在门上的死龙,一条镇压气运的真龙。
而在盘龙的最下方,雕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黑影。这些黑影前赴后继地扑向巨龙,被龙爪撕碎,被龙息焚毁。
而在巨龙的脚下,几头体型健硕、仰天长啸的巨狼,正死死咬住那些黑影的咽喉。
九黎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头巨狼的图腾上。
“啊——!”
九黎突然丢下刑天巨斧,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光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地上剧烈地翻滚起来,天人境中期的罡气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将周围的几个死士逼得连连后退。
“压住他!”
刑九眼疾手快,带着几个大宗师死士扑上去,试图按住九黎的四肢。
“砰!”
九黎本能地一挣,天生神力加上狂暴的罡气,直接将四五个汉子掀飞出去。他双眼通红,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雷重光,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
“门……守住门……”
“血……都是黑的……”
“不能退……主子说了……死也不能退!”
他在说胡话。或者说,他在重复着某段不属于他自己、却深深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
雷重光没有让人继续上去按。
他看出了九黎此刻的状态。这不是走火入魔,也不是幻毒入体。
这是血脉觉醒。
在这座古老的遗迹里,在看到了那幅盘龙与巨狼的图腾后,九黎体内那稀薄、潜伏了无数代的极北雪狼王族血脉,被强行点燃了。
雷重光上前一步,太古龙渊连鞘点在九黎的胸口膻中穴上。
一丝精纯、冰冷的星辰真气顺着剑鞘刺入。
这股真气没有杀伤力,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九黎沸腾的识海之中。
九黎浑身一僵,翻滚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那双通红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但眼底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沧桑和沉重。
“想起来了?”雷重光收回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九黎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盘龙图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大帅。”九黎的声音异常沙哑,“我一直以为,我们极北雪狼一族,就是北境雪原上的野路子。是为了躲避中州的剿杀,才像野狗一样躲在冰天雪地里。”
他缓缓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刑天巨斧。
“但我刚才……脑子里塞进了一些东西。”
九黎看着雷重光,眼神复杂。
“我看到了血。黑色的血,淹没了天。我看到我的祖辈,成千上万的雪狼,跟在一头比山还大的真龙后面。我们在守着一样东西。”
九黎转过头,看向那块高耸入云的黑色石碑。
“就在这。我们在守门。”
记忆是碎片的。九黎记不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一股恐怖的黑色洪流试图冲破这里。真龙战死了,雪狼一族几乎死绝。
幸存下来的几头老狼,带着残破的血脉逃出了深海,逃到了极北冰原,世世代代苟延残喘,甚至遗忘了自己的使命。
直到今天,站在这块石碑前,那刻在骨子里的守约,才被重新唤醒。
“大帅。”九黎攥紧斧柄,指骨泛白。“这门后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那是能吃人的东西。我祖上……是为了看守这门才死绝的。”
周围的死士们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真龙,什么守门。
但雷重光听懂了。
他脑海里的太虚星图,和九黎的血脉记忆,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座遗迹,这扇星门。
当年那些“天外客”离开后,留下了一批看门狗。真龙是统帅,雪狼是先锋。而外面的上古玄龟、大鲲,甚至那些迷雾幻兽,都是这套庞大防御体系的外围机制。
“你只记起了一半。”
雷重光看着九黎,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你祖上是看门的。但他们,不是为了防里面的东西出来。而是为了防外面的东西进去。”
九黎一愣。
雷重光拍了拍九黎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块碑,是把锁。这扇门,是一条路。当年你们守在这,是等你们的主子回来。可惜,他们没回来。你们白死了。”
雷重光的这番话,残酷,却直接切中了要害。
他这是在杀人诛心,也是在重塑九黎的信仰。
极北雪狼一族既然是远古的守门人,那在这个遗迹里,九黎的血脉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和挡箭牌。但如果让九黎觉得这里封印着什么灭世的魔物,以这汉子的轴劲,很可能会跟雷重光起冲突。
只有把“守魔”变成“等主”,才能将九黎这张底牌,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等主子……”九黎喃喃自语。
他残缺的记忆里,确实只有死战,没有具体的敌人。雷重光的解释,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白。
“没错。”
雷重光举起左手,七星指环在幽暗中反射着冷光。
“这枚指环,就是你们当年主子留下来的信物。也是开启这里的唯一钥匙。”
他盯着九黎的眼睛。
“你祖上没等到的东西,我带进来了。现在,这扇门的主权,在我手里。”
九黎看着那枚指环,脑海中残存的某种血脉悸动,让他本能地对这枚指环产生了一种臣服的冲动。
他单膝跪地,将刑天巨斧平放在地上。
“九黎这条命,早就是大帅的。不管门里门外,九黎只认大帅手里的刀。”
雷重光满意地收回目光。
在这个诡异莫测的古遗迹里,他不仅得到了一张底牌级的星图,更彻底收服了一个天人境中期的远古守门人后裔。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经营。不动声色间,化潜在的风险为最锋利的尖刀。
“起来吧。”
雷重光转身,目光越过石碑,看向广场后方那条更加深邃宽广的石道。
“既然你是这的半个主人。”
“接下来路上的机关陷阱,就得靠你这骨子里的记忆,来给我们带路了。”
雷重光提着太古龙渊,率先迈开脚步。
这遗迹的核心区域,星门的真正所在,已经向他们敞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