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十分钟后，通往地下指挥所的电梯门打开了。电梯轿厢很宽，能一次性容纳三四十个人，门从中间向两侧滑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里面的灯光明亮而均匀。
卡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卡顿，再后面是几十个旁支成员。他们走出来的姿态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大家族成员惯有的从容和趾高气扬，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有的丧气。
陈风站在大厅中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枚刚刚激活到一半的炎爆炸弹。他看见电梯门打开、人群走出来的时候，手指在炸弹侧面的开关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炸弹重新关掉，放回了腰侧的携行袋里。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低着头走出来的旁支成员，而是直接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道目光像扫描器一样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身形、步态、肩线的弧度、两臂摆动的幅度、走路时重心的偏移方向、手指的自然弯曲姿态，甚至呼吸时胸口起伏的频率，所有的细节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他的意识过了一遍。
他有点意外。
对方主动出来了。
在他的预判里，卡隆应该会带着所有人从暗流通道突围，或者在城堡底部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
像这样主动走出来投降，和他搜集到的那些关于这个家族的历史资料不太吻合。按照那些资料，这个家族在过去几百年里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敌人低过头，哪怕是被围攻到弹尽粮绝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样的场面。
不过他的扫描很快又发现了一些别的信息——电梯井下方，城堡底部的空间里，还有大量的人员分布在地下各处，有些挤在指挥所里，有些分散在走廊和库房的位置，至少有上百人，分布状态清晰而规律，像是在等待着某个信号再行动。
陈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可以啊，还想瞒老子。
全世界没人能骗我。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卡隆脸上，但那层扫描的结果已经在他意识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图。地面上这些人只是被推出来做样子的，真正重要的核心嫡系全都留在了下面，等着这边谈出结果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电梯门完全打开了。卡隆走出电梯，在距离陈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衣摆有些皱了，领带也歪了一点，头发花白——那种灰白色不是上了年纪之后的均匀银白，而是一种带着不均匀色块的、像是被什么重压压出来的灰，夹杂着几缕依然深黑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岁数憔悴了至少十岁。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往下塌着，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没有攥拳，也没有握紧。
他身后的卡顿也停下了脚步，低着头站在父亲侧后方半步的距离。再后面的几十个旁支成员，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身形萎顿，有人衣领歪着没人整理，有人裤腿上还沾着地下空间的灰尘。
一个个好像一条狗。
陈风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的目光在卡隆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偏了偏角度，落在卡隆身侧的一个位置——那个人站在旁支队伍的边缘，身形不高，肩膀微微缩着，但那种缩着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松弛底下绷着的紧张。
陈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肯定的语气：那个是巴郎先生。
他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旁支队伍里有几个人的身体不自觉地绷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原状。
那个被陈风目光锁定的身影微微抬了一下头，又迅速低了下去。
就是这个人，一次次欺骗我，绑架了老丈人。
卡隆抬起了头，那张花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苦笑他不在这里。我叫卡隆，年轻人，你赢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压得很沉，尾音微微往下坠，带着一种刻意拉低的共鸣腔，和档案里记录的那个巴郎先生的声线有细微的差别——音调低了半个音阶，节奏慢了一拍，发音的清晰度也做了一些刻意的模糊处理。
但陈风的目光没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他听到了卡隆的话，但那句话的内容和他的耳朵接收到的声纹信息之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错位。他的听觉敏感度远超常人，那种刻意压低的音色和自然发声之间的差异，在他听来就像一张被人涂改过的纸上残留的原始笔迹，再怎么覆盖也遮不住底层的线条。
就是你，陈风说，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淡然的笑意，巴郎先生，这声音怎么都伪装不了。
卡隆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