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睿看了这几份文件，又听蒋天平这么一说，就大概明白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锂价腰斩了，所以……你们遇到了麻烦？”李睿问。
“不只是腰斩。”蒋天平苦笑，“澳州几个新矿投产，全球锂盐供应过剩。高盛预测今年均价会跌到7000镁元。按照这个价格，Sqm今年的净利润会下降60%，分红可能只有预期的一半。”
“所以五月份借款到期时，你拿不出23亿镁元？”
蒋天平摇头:“别说23亿，现在天启连2.3亿镁元的现金都拿不出来。银行那边已经收到风声，上周开始压缩我们的授信额度。如果这个消息传开，股价崩盘，质押的股权爆仓……天启就完了。”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有些发红:“李总，我找过国企，找过同行，甚至找过外资。但锂价下行周期，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我只能来求您。星瑞资本或许是铧国唯一有可能，也有实力救天启的企业。”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睿喝了口茶，思索了一会儿。
蒋天平默默的期待着，如果李睿不肯帮忙的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蒋总。”李睿终于开口，“其实我也有在南镁进行锂矿投资，不过我选择的是阿根廷，而不是智利，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碰资源更好的智利的锂矿吗？”
“请指教。”
李睿转过身:“智利的锂资源确实好。阿塔卡玛盐湖的镁锂比全球最低，提锂成本只有澳州硬岩矿的三分之一。但智利这个国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八十年代时代开始，矿业国有化就是敏感神经。L派上台要国有化，R派上台要加税加特许权使用费。外资矿企在智利，永远是左右互搏之下待宰的肥羊。”
蒋天平脸色发白，其实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道，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搏了这一把。
“2018年L派尊严联盟得票率32%，创历史新高。”李睿用手机搜索出新闻，念出其中一段，“他们的纲领明确表明要将锂和铜这些战略资源归还给智利人民，这意味着风向已经变了。”
李睿又找到一张照片。
那是今年一月份，智利北部抗议矿业污染的大游行，其中一个标语牌上写着【Sqm滚出阿塔卡玛】。
“Sqm本身也不干净。”李睿道，“这家公司前身是国企，私有化过程涉及献金丑闻。过去十年，Sqm高管三次因税务欺诈和贿赂官员被起诉。智利检方至今还在调查其与前统领家族之间的关联。”
蒋天平额头渗出冷汗，这些其实他也知道，但收购Sqm是个让天启锂业以小博大，以蛇吞象的好机会，利益面前，他顾不得那么多风险。
“你收购的这23.77%股权，看似是第二大股东，但在智利特殊监管框架下，几乎没有话语权。”李睿缓缓的道，“关键决策需要75%以上股东同意。智利主权基金持有32%，加上其他本土资本，外资永远过不了否决线。说白了，你花了40亿镁元，只买到了一张分红的门票，而且这张门票随时可能被撕掉。”
蒋天平无言以对。
李睿继续：“从投资角度看，天启收购Sqm股权是一个教科书级的失败案例。在高周期高点加杠杆跨境收购，标的处于高风险地区，且没有控制权溢价。任何一个商学院教授都能用这个案例讲三节课。”
蒋天平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你说的都对。但当时……当时全球新能源车大热，所有机构都说锂资源是白色石油。如果我们不抢下Sqm，就会被赣锋或者雅宝这些对手甩开。我……我承认我赌错了。”
“不……”李睿却摇摇头，“你没赌错方向，只是赌错了时机。”
蒋天平愣住。
李睿道:“锂确实是白色石油。全球汽车电动化趋势不可逆转。按照各国已经公布的禁售燃油车时间表，到2025年，新能源汽车年销量将超过1800万辆，是现在的六倍。每辆电动车需要40到80公斤碳酸锂当量。这意味着……”
“到2025年，全球锂需求将从现在的30万吨增长到120万吨。而目前已知的在建产能，只能满足90万吨。供需缺口30万吨，折合碳酸锂当量约160万吨。”
“可是现在锂价……”蒋天平疑惑。
“周期。”李睿吐出两个字，“大宗商品的周期律从来不会失效。现在的价格低迷是因为澳州新矿投产叠加车市短期疲软，但这个低谷不会持续太久。”
李睿又在手机上鼓捣几下，把搜索的内容给蒋天平看：“你看，2019年一季度，全球已经有七个锂矿项目宣布延期或削减资本支出。这意味着2022年后的供给增长会放缓。而需求端……特斯拉海州工厂年底投产，规划年产能50万辆。大众，宝马和戴姆勒都在加速电动化转型。最迟两年，锂价就会触底反弹。”
蒋天平的眼睛重新亮起光:“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天启的困境是暂时的。”李睿道，“但这不意味着我能无条件救你。商场上，雪中送炭的前提是，炭不能是湿的。”
“您要什么条件？”蒋天平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只要李睿答应伸出援手，再苛刻的条件他也能答应。
李睿想了想道：“星瑞资本可以牵头组建财团，为天启提供23亿镁元的再融资，期限三年，利率按LIboR+350基点。这笔钱用来偿还天启锂业5月到期的借款。”
蒋天平快速心算。
LIboR现在为2.8%，加350基点就是6.3%，比之前银团的5.2%高出一个点。
贵是贵了点，但比起借款还不上的可怕后果，这已经是救命稻草。
李睿等蒋天平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这笔贷款需要抵押。我不要天启的股权，锂价低迷期，股权不值钱，我要的是锂资源配额。”
“配额？”
“对。”李睿道，“天启锂业持有Sqm的23.77%股权，对应每年大约3.5万吨碳酸锂当量的权益产量。我要这3.5万吨当中，未来五年每年2万吨的包销权，按市场价格九折结算。”
蒋天平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如果锂价反弹，天启每年要把价值数亿镁元的资源低价卖给星瑞。
“还有！”李睿没给他思考时间，“如果2022年5月贷款到期时，天启仍无法全部偿还本金，这2万吨每年的包销权自动延期五年，且折扣降为八五折。”
蒋天平脸色一变又变。
足足三分钟后，他才咬牙道:“李总，您这是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