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法则。
这两个抽象的词汇,没人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这一刻,答案即将揭晓。
临城空旷的街道上。
柳大壮率先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身,看向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李癞子。
紧接着,白九九同样看向这只黑山的仙家,并且专注的打量着他,好像怕他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咋,咋了?”
李癞子怔在原地,不解的看向二人:“我脸上有东西?别发呆啊,赶紧去找找臭小子啊!”
“你还活着……”
柳大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没有丝毫舒缓的意思。
白九九掐动着手指,声音虚弱到了极致。
“消失了,何苦的所有气息,都消失了。”
“他应该还没死,不然的话,与他共生的李癞子绝对活不下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柳大壮呵斥道:“他一定还活着,一定!”
“叶久界并非敌人,他说了,还有一线生机!”
白九九终究是没有说出最悲观的想法,与此同时,偌大的临城,也有了崩塌的迹象。
昏暗的穹顶,逐渐被虚无所替代。
万物的生机,快速的凋零,仿若死寂的力量正在侵蚀这里。
两旁的建筑,逐渐趋于透明化,这座困住我们多年的临城,终究是来到了末日的节点。
与此同时,胡渊一行人匆匆赶来,与柳大壮他们汇合到了一起。
“爹爹,爹爹呢!”
小桃子一把抓住柳大壮的衣角,不断的询问道:“爹爹在哪,我要和他在一起!”
“桃子,别影响大壮姐。”
胡渊将小桃子抱在怀里,随之看向了快速凋零的临城,询问道:“大壮姐,怎么回事儿?”
“不清楚。”
柳大壮摇了摇头,随之将自身的蛟龙道行借给了白九九。
而后者则是通过无与伦比的感知能力,暂时将自身与临城融为了一体。
片刻过后,白九九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浑浊无比,尽是绝望。
而这种绝望的源头,并非是生存与死亡,而是,所有一切的不复存在。
“怎么样?”
柳大壮急匆匆的问道:“有臭小子的踪迹吗?临城到底什么情况。”
“梦。”
原本浑浊的双眼,这一刻没有了任何神色。
白九九呆滞的站在原地,声音平淡的说道:“一切,本就是一场梦境。”
“我们,不过是梦中的过客罢了。”
“梦,就要醒了……”
“秩序,将不复存在,世间的一切,本就毫无意义。”
见白九九这副模样,众人不断的呼唤着她。
可白九九,依旧呆滞的站在那里,直至,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彻底化作了虚无!
和我一样,白九九的气息彻底消散在了临城,再没有了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行人中,实力最弱的小桃子疑惑的看向白九九刚才所在的位置,很是迷茫的嘟囔起来。
“刚才,这里有人吗?”
“好像,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小桃子看向抱着他的胡渊,本能的开始挣脱对方的怀抱。
“爹爹……”
“你,你不是爹爹,可,可爹爹,究竟是谁……”
刹那间,小桃子的身影也消失不见,只剩下仍做着拥抱姿势的胡渊,错愕的环顾起了四周。
“这是哪里……”
随着临城的不断崩塌,众人的记忆也在快速的消散。
胡渊,是下一位,他停留的时间并不是很久,仙家的道行,与他存在过的痕迹,一同消失在了废墟之中。
“新秩序的力量吗?”
柳大壮看向李癞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来,黄安理想中的世界竟然是这般虚无。”
“即便并非是真正降临的新世界,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座临城,成为了黄安完整秩序下的第一个试点。”
“我听不懂。”
李癞子能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匆忙询问道:“柳……柳什么来着?”
“不管了,你快说,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不清楚。”
柳大壮摇了摇头:“丫头说的没错,梦,总会醒的,也该醒了。”
“秩序的更替,规则的重塑,阴阳的轮转……”
“这并非是虚无,而是,无法抗衡的取缔。”
说着,柳大壮便闭上了双眼,坦然接受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哪怕,所有人面对的都是未知的道路。
“该死,怎么会这样!”
李癞子没有放弃,他还活着,他仍相信着奇迹的存在。
“大哥,嫂子,救我,救救我们!”
李癞子绝望的呼唤着,希望我父母的在天之灵能给他些许指引。
可是……
他们早已离去了,在我刚出生的时候,便已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就在李癞子极力捕捉着记忆碎片的时候,不起眼的角落里,出现的一道纸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人,纸人脸上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让他倍感熟悉。
可李癞子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那双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谁。
随之,坚持到最后的李癞子,也彻底消失在了临城。
而那具纸人,则是默默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切。
“还好……”
纸人有些后怕的说道:“这就是黄安真正的布局吗?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到最后,都想着引出我们所有的后手吗?”
“叶久界啊叶久界,你小子,的确是创造了唯一的可能,若不是你这颗不安分的棋子,带来了极不确定的因素,恐怕我,早就耐不住性子,保他一命喽……”
“难,真是难啊……”
“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随着最后一口浊气的吐出,纸人身上燃烧起了微弱的火光,直至,彻底化作灰烬,与整个临城,一同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中。
没错,他,正是灰沟子。
也正是在这一刻,这只陪伴着我漫漫人生路的灰家大仙儿,散尽了最后一丝丝存在过的痕迹。
……
翻滚的岩浆前,形如枯槁,满头白发的老者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萎靡不振的眼睛,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利。
金黄色的长袍,此刻落满了灰尘,而他,便是我一辈子都没能翻过的那座大山,黄安。
随着临城一事的尘埃落定,沉睡许久的黄安,终于彻底苏醒了过来。
此刻的他,不再是谋划一切,不可一世的黄家大仙儿。
他没了道行,没了曾视若珍宝的天罡命格,更没有了颠覆阴阳的力量。
这一刻,黄安也变成了等待着死亡降临的寻常老者。
心无波澜,没有了任何执念。
看着无尽的火海,黄安轻轻的叹了口气,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咳嗽,以及嘴角无法抑制住的鲜血。
“你恨我吗?”
黄安看着指尖上的猩红,对着周围的虚无喃喃道:“很多年以前,我对你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你父母坏了我的计划,那个男人更是将我打的奄奄一息,若没有新秩序的庇护,在你出生的那年,我恐怕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之后,我蛰伏于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无时无刻,都想着该如何报仇雪恨。”
“天道不公,秩序无情,你我,何尝不是被天地玩弄的蝼蚁。”
“后来,我见证了你的成长,对你的恨意,更是没有丝毫减退。”
黄安抓起一把黄土,不断的感受着小石子带来的摩擦感。
“若是可以的话,我绝不会让你活下来。”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很嫉妒你,嫉妒你有个强大的父母,嫉妒你明明在秩序崩塌的时候,仍能重塑出百家命格。”
“马家,黄家,你所谓的底层邪祟,以及阴曹地府中和我有着同样理念的他们,历尽艰辛,损伤无数,渡过煎熬的漫长岁月,所积攒出的底蕴,却不及你父母临时为你铺就得那条道路。”
“这公平吗?”
黄安摇了摇头:“是啊,这世间,没有公平可言。”
“我说过,你父亲也说过,秩序,阴阳,这方天地,本就是一场轮回罢了。”
“又过了很多年,你已经长大成人,而我,勉强恢复了当年的伤势,可那个时候,我同样杀不掉你,更无法忍受代表着秩序的你继续存活下去。”
“较量,一次次的较量,同样是我人生中无法忘却的记忆,直至……”
黄安攥紧了拳头,完全不顾手中砂石带来的刺痛感。
“当年与我一同苟活下来的小太爷,死在了你的手里。”
“那时,我暗暗发誓,一定要你何苦,死无全尸,承受着比我要痛苦无数倍的折磨!”
说到这里,黄安释怀的笑了笑。
他扬掉了手中的黄土,心平气和的看向火海深处。
“现在,我已经不恨你了。”
“如果不是赶在秩序更替的节骨眼,你我二人,说不定会成为最了解彼此,最欣赏彼此的挚友吧。”
“你不认命,我也如此,那就,殊途同归吧。”
说完这句话,黄安再度闭上了双眼。
他在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而我,同样如此。
没错,做了这么多的黄安,从未给自己留有活路,这场新秩序下的永生,从一开始,便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接下来,等待便是唯一的选择,等我死在了新秩序之中,他也会咽下最后一口气儿。
自此之后,世间再无阴阳,再无执念,如此,也就没有了轮回,更没有了这场周而复始的灾难。
一切的源头。
无非一个‘人’字。
而‘人’这个字,便是宿命的源头……
……
阳光正好,鸟语花香。
护工推着轮椅,有些不耐烦的将我推到了人工湖的岸边。
固定好轮子之后,态度有些恶劣的中年女人,用力的抓了一下我的手臂。
“别乱动,留在这里看看风景,听见了没!”
轮椅上的我,就好像被困在了名为‘身体’的牢笼之中。
我的双手,比划着六加七的别致造型。
两条僵硬的老腿,没有丝毫的知觉,就连歪歪扭扭的嘴角,也在流淌着令人作呕的口水。
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多年的老花眼本就糟糕透顶,前些日子,更是因为并发症的缘故,患上了白内障。
思绪很混乱,能记住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可一旦回想那些往事,记忆中的熟人,便会有一堵墙砌在我的脑海深处,阻隔着老顽固进一步的探查。
人工湖前,还有一些和我同样不能自理的老人家。
护工们粗心照料,被丢在这里,能活着就行,当然,我们这些老人家,本就是来等死的……
“喂,喂鸡……”
就在护工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那般,嘴歪眼斜的呼喊道:“穷,就,就这几只鸡,喂鸡……”
“喂鸡?”
听到这话,护工的脸上露出了冷嘲热讽的笑意。
“哦,这个故事我听过。”
“你年轻的时候,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嗜赌成性,自己婆娘风吹日晒的在田里劳作,而你却把家底输的一干二净。”
“把自己的老婆逼死之后,就连亲生闺女都卖给了别人。”
“那时候,您老唯一的家底儿就是那几只会下蛋的母鸡,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您那点宝贵财富呢?”
说道可恨之处,护工用力的抓了一下我的脖子。
“也就你闺女心肠好,还把你这老东西送到养老院,要换做是我,早让你自生自灭了!”
“干啥呢!”
就在护工暗自对我下手的时候,一旁尖嘴猴腮的老头,多管闲事儿的瞪了她一眼。
“再不是东西,都这么大岁数了,用得着对他这样?”
“没交钱是咋的,你也不怕做损!”
“哟?”
被吸引了火力的护工看向了一旁的老头,更为不屑的挖苦起来。
“老李头,你还打抱不平上了。”
“这话说的,好像你是啥好鸟似的。”
护工指了指老李头的一条腿,毫不留情的挖苦道:“混社会?当大哥?然后呢,拿着一条腿换来的脏钱住养老院?”
“眯着得了,再叫唤给你扔河里去。”
“嘿,我这暴脾气!”
老李头拎着拐杖,用一条腿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要对护工动手。
就在这时,浑身抽搐的我磕磕巴巴的开口道:“老爹,别,别生气,我,我们,一起逃出这里。”
这一刻,空气安静了下来。
二人狐疑的看着我,甚至连之前的争吵,都因为我的语出惊人而停了下来。
“哎……”
看着疯疯傻傻的我,老李头略显心疼的说道:“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
“你看他现在这副模样,也算是遭了报应,差不多得了,你也是为人子女的,对不?”
女护工朝着我啐了一口,挖苦道:“你也算个男人,害人不浅的东西。”
“临了临了,都没有一点责任心,整天鬼啊神啊的欺骗自己,真是恶心的老东西。”
“还出马弟子,我呸,老杂种!”
说罢,女护工便朝着其余老人走去。
而老李头则是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唉声叹气的摇了摇头。
“老弟啊,哥就比你大几岁,别一口一个老爹叫着……”
“也不知道你是真疯,还是装傻……”
“天天嚷着这个仙家,那个大神儿的,这世界上,哪有鬼神之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