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林的话,胡巴眼皮抬了抬。
眼睛里之前那股子狠劲淡了些,换上了一丝精明。
他略作沉思点了点头,嘴角此刻甚至微微泛起一丝弧度:“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越是眼皮子底下的地方,他们越容易灯下黑。”
“从这儿摸回去,也就不过五六百米而已,转几个巷子就到。”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那帮东洋兵和特务,刚把那片翻了个底朝天,警戒肯定最松。”
“肯定不会想到我们会返回去!”
硕大这里,胡巴顿了顿。
他的眼中凶光闪烁:“说不定,还真能找到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撕开个口子溜出去!”
打定主意之后,两人不再犹豫。
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二人之间的一切猜忌。
趁着夜色未散,宪兵巡逻的间隙,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废弃的染坊后门,贴着墙根阴影,在姑苏的小巷里快速穿行。
李林对这片街区显然下过苦功,哪里拐弯,哪里有小门,哪里墙头矮,心里门清。
而胡巴表现出来的水平,也让他刮目相看!
从染坊出来之后,不管李林怎么变换速度,胡巴都完全能够跟上。
不仅如此,胡巴还能时刻注意到周围的情况,甚至还有意无意和李林始终保持着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被暗算的距离。
五六百米的路程,面对人数众多的宪兵,他们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了最初落脚的那个小院。
这个院子不大,正房加两侧厢房,原本的主人早就逃难去了,被李林用假身份租了下来。
之前梁仲春的人已经来搜过一遍,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不值钱的散了一地,一片狼藉。
两人翻墙而入,轻车熟路钻进正房。
李林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几个隐秘的藏匿点,确认没有新的翻动痕迹和监听设备,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他们真以为这儿干净了!”李林小声说道。
胡巴没接话,他走到门口,顺着门缝朝远处看了看。
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院子外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严峻。
之前如挨家搜查的宪兵和特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森严、更加系统的包围。
巷口和主要通道,被沙包临时构筑了工事,每个街口都站着五六个持枪的士兵。
“看军服,外面围着的,清一色是第六十师团的步兵。”
胡巴声音冷冰,“这些巡逻的,是宪兵队和和特务”
小林新男和梁仲春这次是下了血本,铁了心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儿。”
李林也凑到门缝边看了看,脸色难看。
他原以为杀个回马枪能钻到空子,没想到梁仲春和第六十师团根本不给机会,采取的是最笨、也最有效的铁壁合围。
搜查过的区域并未开放,外围的戒备更加森严。
“看样子,他们这一次是下了狠心了!”
“不把我们找出来就不打算开放……”李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强忍着心中的焦躁:“甚至还想把咱们活活困死、饿死!”
简单的抱怨了几句,认清楚了当前的形势,两人很快就镇定下来。
最坏的情况已经摆在面前,他们再抱怨也没有用。
李林回到屋子里,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坐下,扯了扯嘴角:“不管怎么说,这儿暂时比其他地方强!”
“他们就算重新细查这片区域,也得等个一两天。”
“有这时间,我们还是能够想出办法的!”
说完这些,李林看向胡巴。
他想了想说道:“咱们现在养精蓄锐为重!”
“现在眼看天就要亮了,肯定不能行动,还是等天黑之后,再找机会。”
“这包围圈看着吓人,我就不信没个换岗吃饭拉屎的时候!”
胡巴点了点头,这和他想的一样。
硬闯是下下策,观察、等待、寻找破绽,才是他们接下来应该做的。
“接下来轮流值班吧!”
胡巴言简意赅,“你先还是我先?”
李林倒是爽快,他指了指外面:“我先盯着,你去里面眯一会儿。”
“放心,在出城之前,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胡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转身进了里间。
他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眼睛半眯着,双手抱在胸前,手枪握在手里。
没过多久,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几乎在门轴发出细微声响的同时,胡巴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门口,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冰冷。
李林刚迈进一只脚便停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有点嘲笑和不齿。
“反应挺快!”
李林撇撇嘴,随手将怀里兜着的几个青黄色琵琶果扔了两个到床上。
“院子里那棵老琵琶树结的,没毒。”
胡巴没去碰那果子,枪口也没放下。
他起身看了一眼李林,只是冷冷道:“我劝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眼下这局面,我死,你也活不了。”
“动静闹大了,谁都走不掉。”
李林嗤笑一声,自己也靠门框坐下,拿起一个琵琶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放心,在你帮我逃出去之前,我舍不得你死!”
李林嚼着酸涩的果肉,含糊说道,“倒不是怕了你这把枪,只不过是不想替你陪葬而已!”
“不过,这话我也还给你,咱们之间的账,等出了姑苏城,再慢慢算。”
“在这之前,你最好也管住自己的手!”
胡巴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慢慢垂下枪口。
他拿起一个琵琶果,也咬了一口。
他没再说话,重新躺下,背对着门口,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
李林也不介意,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盯着外面的动静!
同一时刻,姑苏站。
小岛元太脸上难得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快步走进沈飞的临时办公室。
他随手将一份审讯记录放在桌上。
“和藤君,终于有所突破了!”
小岛元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就在刚才,姑苏站里终于有人扛不住压力,开口了!”
沈飞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拿起记录迅速翻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个姑苏站低级文员的供词,指认之前曾在站里偶然见过一个脸上带疤的“张参谋”,和李林有七八分相似。
看到“脸上带疤”几个字,沈飞眉头紧蹙。
“小岛君,”沈飞放下记录,手指在“带疤”二字上点了点,“这份口供……分量还不够啊!”
小岛元太脸上闪过一抹无奈。
他摊了摊手说道:“和藤君,这已经是指向性很明确的线索了!”
“那道疤,八成是李林为了掩人耳目做的伪装!”
“我们只要……”
不等小岛元太说完,沈飞便抬手打断了他。
他脸色比刚才更加严肃:“小岛君,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这‘七八分相似’和‘脸上带疤’,太容易被驳倒了!”
“天下相貌相近的人这么多,李师群只要咬死不知情,或者说那是另一个确有‘张参谋’其人,我们这点线索,根本钉不死他。”
说到这里,沈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的语气中有些担忧:“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金陵那边有想保李师群的人,派遣军司令部那边,要的是确凿的、无法翻案的通敌证据,而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关联。”
“如果迟迟拿不出铁证,压力就会转到我们这边。”
小岛元太听明白了沈飞的担忧,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了几分。
“我们不仅要坐实李林和姑苏站有关,更要找到李师群本人与敌人勾结的直接证据!”
“比如……他通过李林与五号,甚至更上层联系!”
沈飞转过身,目光深邃:“这才是能真正扳倒李师群,也让派遣军司令部下定决心、杜绝后患的关键。”
小岛元太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增加。
他想了想说道:“和藤君,只要有了突破口,接下来肯定会有突破的!”
“我们的人正在加大审讯力度!”
“李师群那天在所有手下面前威信扫地,姑苏站现在人心涣散,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人开口,提供更具体的线索。”
“另外,对五号那两起爆炸案的调查也在同步进行,如果能找到爆炸物来源与李师群势力的关联……”
就在二人说话的时候,门外了一阵独特的脚步声。
梁仲春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沈飞老弟!小岛君!”
梁仲春端起水杯,“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
“我刚从城南那边回来,又调整了一下部署!”
梁仲春脸上带着几分自得,他笑着说道:“想到昨天那油纸包,我让人把城南所有通往城外河道的水闸、暗渠出口,全他妈给用粗铁栅栏封死了!”
“我看那两个王八蛋还敢不敢打水路的主意!”
“敢游?撞上去就是一身血窟窿!”
沈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即便是小岛元太也伸出了大拇指。
“还是老哥想得周到!”
“这么做,就能把他们牢牢锁死在陆地上,搜捕范围就确定了!”
得了夸奖,梁仲春更是眉飞色舞。
但他随即又想起什么,“不过,沈飞老弟,有件事有点怪。”
“哦?什么事?”
“李师群那边……”梁仲春压低了些声音。
他一脸不解的说道:“自从昨晚我去‘敲打’了他一番之后,他那边安静得出奇。”
“我加派了双倍的人手盯着,现在,哪怕招待所里的耗子出去买了什么粮我都清楚。”
“可李师群,还有他那个司机,真就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
“一点往外递消息的迹象都没有!”
沈飞和小岛元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以李师群的性格和处境,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种反常的平静,绝对不一般。
“小岛君,”沈飞看向小岛元太,“你怎么看?”
小岛元太沉吟道:“眼下这种情况,无非就是两种可能!”
“要么,他在被我们控制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布置和联络,现在只是静待结果。”
“要么……他有我们不知道的、极其隐秘的联系渠道,甚至连梁副主任这样严密的监视都未能察觉。”
梁仲春一听就急了。
他当即信誓旦旦的说道:“小岛君,我梁仲春别的不敢说,盯人这事儿我可是专业的!”
“招待所前后左右,楼上楼下,我都安排了人!”
“他们房间的电话,甚至招待所的电话,都在我的监听之内。”
“他除非能变成苍蝇从缝里钻出去,否则绝不可能把消息递走!”
沈飞摆了摆手,示意梁仲春稍安勿躁。
他缓缓说道:“老哥的布置我当然信得过。”
“但李师群在姑苏经营多年,有些暗桩埋得多深,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飞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查!不仅要盯死他现在的动静,还要回溯!”
“查他从通海回来,一路进城,直到被我们请到师团部、再送到招待所,这整个过程中,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要查!”
“尤其是他的那个司机,要重点调查!”
小岛元太立刻点头:“我马上安排人手,沿着他昨天的路线重新排查!”
梁仲春也反应过来:“对!我这就去把他的司机带来来问问!”
在梁仲春和小岛元太离开之后,沈飞一个人在办公室思索了良久。
小岛元太刚才递上的那份供词,虽然证据力尚有欠缺,但却让沈飞心中有了新的计划。
当前的情况,沈飞心里清楚,姑苏站的人心已经松动,接下来只需压力,坐实李林与姑苏站的关联,并非难事。
只不过,而梁仲春方才关于城南水路封锁和李师群异常安静的汇报,非但没有让沈飞焦虑,反而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一切,都正中他的下怀。
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时间!
为组织那边代号“木马”的关键计划争取充足的时间。
梁仲春在城南大张旗鼓、甚至有些笨拙的拉网式围捕,看似是为了抓捕李林,实则无形中成为了一道醒目的坐标。
要是李师群真的提前就做好了准备,如今梁仲春在城南搞得人尽皆知,等于变相告诉那些暗桩:目标极大可能就藏在这片区域里!
这无疑给这些人指明了猎杀的方向。
沈飞几乎可以断定,以李师群的老辣和求生欲,在被请回姑苏、尤其是当众威信扫地之后,绝不可能毫无动作。
“借刀杀人……”沈飞的目光投向城南。
他原本还做了另一手准备。
倘若李师群的人失手,或动作太慢,他不介意让“五号”再次“活动”一下,替李师群“解决”掉李林这个心腹大患。
当然,他不会让五号真的回来做这件事,而是自己找机会打着五号的旗号来除掉这两个人!
但现在看来,李师群的这把刀自己动起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既然如此,那棋盘上的子,就该动一动了!”
沈飞从来就没把目光仅仅局限在姑苏站这一隅。
当他最初从兴荣帮那些地头蛇口中得知,刺杀者中有“通海口音”这一线索时,通海站就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
只不过,牌要一张一张打,饭要一口一口吃。
先集中火力攻破姑苏站,造成既定事实和压力,再顺理成章地将调查的触角伸向通海,才是稳妥之道。
这样做,一来可以进一步混淆视听,将水搅得更浑,为他真正的目的争取更多时间。
二来一旦通海站也被牵扯进来,那么未来“木马”计划一旦启动,他就有了更充足、更令人信服的理由亲赴前线调查。
只有这样,整个木马计划才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想到这里,沈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通海站要乱起来,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组织接下来的行动,无疑都是有重要的帮助!
“是时候,让这场火的苗头,烧得更旺一些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拨通了小道元太的电话。
不多时,小岛元太去而复返。
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藤君?还有何吩咐?”
见小岛元太到来,沈飞示意他坐下。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一脸严肃:“小岛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或许疏忽了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哦?”小岛元太精神一振。
“苏记饭店现场,被我们击毙的那个杀手。”
沈飞缓缓开口,目光紧盯着小岛元太,“这两天,我们的注意力都被李师群、李林,还有姑苏站的内部审查吸引过去了。”
“对他的身份背景调查,是不是有所滞后了?”
小岛元太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些自责。
“和藤君提醒的是!”
“这两天只顾着搜捕李林二人,以及对姑苏站内部的审讯,差点忘了这件事……”
一想到死去的钱九,小岛元太立刻就明白了沈飞的意图。
“和藤君,你是想从‘通海口音’这条线查下去?”
沈飞点了点头,但语气更加审慎。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挖的方向!”
“李师群在事发前长期坐镇通海站,江松平是他的得力干将。如果能够证实,死者是通海站派出的人,或者与通海站有明确关联……”
“那么,情况就明朗了!”
“毕竟,通海在前线,泄密的话也是最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沈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一脸严肃的说道:“小岛君,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最终都需要获得派遣军司令部的坚定支持。”
“我做事更喜欢做好最坏的打算。”
“万一要是我们这里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者金陵方面给施压的话,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断了!”
“我刚才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无论姑苏城内的调查结果如何,只要我们能积累足够多、指向明确的线索,让司令部对李师群产生无法消除的怀疑,那么,调查就能坚持下去!”
“即便暂时拿不到一击毙命的铁证,司令官也会倾向于支持我们彻底查清……”
听到沈飞的话,小岛元太眼中光芒闪动。
刚才的这番话顿时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之后,他连连点头:“不得不说,还是和藤君深谋远虑!”
“我明白了!我这就加派人手,重点调查死者的情况!”
“不……”小岛元太话音未落,沈飞就抬手制止了他。
他摇了摇头补充道:“调查要开展,但方式必须调整。”
“眼下,我们明面上最重要的目标,仍然是抓捕李林、厘清姑苏站的情况,对通海站的调查,不能大张旗鼓,必须暗中进行!”
“现在姑苏这边人手已经捉襟见肘,再从沪市抽调,也不够及时。”
听到这个问题,小岛元太脸上原本凝重的表情,忽然舒展了一些。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
“和藤君,这一点请您放心。”
“通海方向,我们并非毫无根基,武藤领事早年布局,在那边还是有几个眼线的。”
“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可靠的老手,对当地情况也算熟悉。”
“调查死者背景,交给他们去办,应该比我们直接从姑苏或沪市派生面孔过去,要隐蔽得多,也有效得多。”
沈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既然这样的话,那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联络安排。”
“记住,不仅仅是要查清楚死者的身份,还有他的人际关系网,特别是他和通海站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小岛元太豁然起身,挺直腰板,“我这就去办,绝不会让这条线断了,也不会耽误姑苏这边的正事。”
说完,小岛元太便转身离开了沈飞办公室。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就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姑苏城南。
李林和胡巴二人终于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