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被他说得一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振丰,振丰没说话,他又看了看那帮人。
那帮人还是那副样子,缩着脖子,揣着手,可刀疤注意到,有几个人,站的位置稍微靠前一些,腰板挺得直一点,眼睛也没那么木。
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旧疤,站在人堆里,目光一直盯着刀疤,没有躲。还有一个穿破旧工作服的中年人,跟别人不一样,站姿规矩,两只脚不丁不八,这脚步自己在劳杉身上见过。
还有一个,看着不到四十,瘦高个,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站在最后面,可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书,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看来今天这人不要也得要,不收也得收了,刀疤把那几个人记在心里,嘴上却说:“孙老板,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可我们哥俩也有自己的规矩,你带来的人,得能干活。你说他们老实听话,行,我信。”
刀疤一指孙大牙,“可老实听话不能当饭吃,我给他们开工资,他们得对得起这份钱。”
“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的场子,就得守我的规矩。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孙大牙听了这话,他点了点头,“这不是说的废话么?”
“你以为我孙大牙送人来,是让你都留下的?”
“你挑,你选,你觉得行的留下,不行的我带走,给他们找其他活去,我孙大牙说话算话。”
说着,他转身对着那帮人,提高了嗓门:“你们都听见了?人家说了,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我孙大牙丢人!”
那帮人听到孙大牙这么喊,不由挺直了身体,动了动,可脸上还是那副蔫样子。
有人把脖子从领子里伸出来一点,有人把揣着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有人把脚换了个站姿。可整体上,还是一点精气神没有。
振丰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稳,每个人都听得清:“孙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
“你手底下这些人,是下岗工人,家里困难。”
“我振丰也是苦出身,小时候家里也穷过。”
振丰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我不是看不起大家,可我得把话说明白。”
“娱乐城不是我的,我上面也有东家,我也得对得起我老板,也得对得起我手底下的人。”
“你这些人,我挑合适的,剩下的你带回去。留下来的,管吃管住,一个月工资多少,咱们商量。”
“你觉得行,咱们就办。”
孙大牙看着振丰,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行,你挑,你用人你定!”
振丰走到那帮人面前,他走得不快,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他看人的方式跟刀疤不一样,他不看谁站得直,不看谁有劲儿。他看眼睛,看手。
当振丰走到一名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面前,停下来。那人目光直直地看着振丰,没有躲。
“叫什么?以前哪个厂的?”
那人说:“姓李,李建国。轧钢厂的。干了十五年,车工。”
振丰点点头问:“会干什么?”
李建国说:“会车,会铣,会焊,力气活也行。”
振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出去,之后振丰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一名穿军大衣,头发有些花白的人面前,振丰停住了,那人站得规规矩矩,看见振丰,主动把揣着的手拿了出来。
振丰问:“多大了?贵姓?”
老头说:“免贵,姓周,周德顺。重型机械厂的,钳工。干了二十多年。”
振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不在家歇着?”
周德顺说:“我年纪不大,还有两年五张,家里还有个老伴,有病。”
“儿子下岗了,儿媳妇跑了,留下个孙子。”
“我不出来挣点,家里揭不开锅。”
振丰没再问,往前走,他走到那个瘦高个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戴着断腿眼镜,手里攥着那本卷了边的书。
振丰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电工手册》
“叫什么?”
年轻人说:“赵明,机床厂的,电工。”
振丰用手一指:“一个电工,还用看电工的书?”
赵明把书往身后藏了藏,有点不好意思:“没事看看,厂子倒了之后,一直没扔,想着万一哪天还能用上。”
振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去前面,一会先把我这屋电路给我看看,算考试!”
随后他又看了几个人,问了几个问题。有的是钳工,有的是焊工,有的是仓库保管员,有一个以前还是厂里的调度。
他们穿得破,可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稳,说得清楚,振丰心里慢慢有了数。
最后,振丰走回孙大牙面前,“孙老板,我挑八个,李建国、周德顺、赵明,这三个我要。”
“剩下五个,我再看看。”
振丰又走回去,从人堆里挑了两个看着结实点的,一个以前是厂里保卫科的,还有一个是仓库保管员,人老实,话少。
刀疤挑了两个,一个就是刚才看到的那名站姿不同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小个头不高,但是眼睛滴流滴流转着,八个人挑完,振丰把他们叫到一边,站成一排。
他对着这八个人说:“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娱乐城的人了。”
“我们大丰收娱乐城,管吃管住,一个月工资五百块。干得好,月底有奖金;干不好,我随时让你们走。”
“你们以前在厂子里怎么干活,在这儿就怎么干。听指挥,守规矩,不偷懒,不惹事。”
“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八个人没有一个走的,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振丰,眼里那层东西动了一下,可很快又压下去了
李建国先开口,声音不高,可稳:“你放心,我们干,虽然我们不懂,但让我们干啥就干啥!”
振丰点点头,转头对孙大牙说:“孙老板,人我留下了,其余的你带回去吧!”
孙大牙看着那八个人,又看了看剩下那二十多个站在雪地里的人。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
他冲振丰点了点头,随后一抱拳:“人交给你了,我孙大牙说话算话,以后这条街上,没人来闹你。”
他转身对着剩下那帮人,挥了挥手:“走了。”
那二十多个人转过身,跟着孙大牙往回走。他们还是那副样子,缩着脖子,揣着手,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可走了几步,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断了腿眼镜的赵明站在娱乐城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电工手册》。
他冲那帮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跟着振丰进了屋。
振丰站在门口,看着孙大牙和那帮人走远。孙大牙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背影在雪地里拉得老长。
那二十多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河,慢慢流进巷子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刀疤看了看屋里,那八个人站在大厅里,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杜给他们倒茶,他们接过来,捧着,不喝,只是暖手。
李建国站在靠门的位置,周德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可站姿规矩。赵明站在角落里,把那本《电工手册》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大厅里的灯,像在算什么。
振丰走进屋,拍了拍手,那八个人都看着他。
“今天先安顿下来,小杜,带他们去后头,找几间空屋子,把床铺好。”
“被褥不够,去库房拿,中午饭,你安排。”
小杜应了一声,带着八个人往后头走。
振丰站在大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那八个人走路的样子,跟孙大牙带来时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穿得破,可步子稳了,腰板直了一些。振丰想起孙大牙那句话——“他们不会给你惹事,不会偷奸耍滑。”
“你给他们一碗饭吃,他们记你一辈子。”
这句话,让振丰想起了自己从前的日子,在遇到陈老板之前,自己不就是孙大牙么?当时的小军、小龙跟这帮人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陈老板,孙大牙把人送来了。三十多个,我挑了八个,剩下的让他带回去了。”
“为啥?都不能用?”电话那边传来了陈阳疑惑的声音。
振丰慢慢说道:“陈老板,这些人跟咱们以前用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混社会的,是下岗工人。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踏实。”
“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孙大牙手底下确实有好的,能打的,聪明的,他留着没给。”
“他送来这些人,是老实人。可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用处,娱乐城看场子,用他们估计够呛,但是以后可以靠他们往科美里面送人!”
“我今天才发现,这个孙大牙对咱们有用啊!”说着,振丰呵呵一笑,“他今天带的人,我要是全用了,日后我怎么往科美里面送人了!”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陈阳的笑声,“对对对,振丰哥,这事你办的漂亮呀!”
“这样,你那边稳住,人安顿好。工资从明天算起,吃住你安排。”
“小军那边,我估计你抽空去一趟,看看工地进度。孙国栋那边,我昨晚谈了,有眉目,回头跟你细说。”
振丰重重点点头:“好,陈老板,我联系小军。”
挂了电话孩子后,振丰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小杜正帮着那八个人分配房间,看着他们出出进进的身影,他也在想另一件事。
这帮下岗工人,当年在厂子里,也是正经的产业工人。车工、钳工、电工、焊工,什么工种都有。他们造过机器,炼过钢,修过设备。
后来厂子倒了,他们没地方去了,成了街上的闲人,成了别人眼里的“捡破烂的”。可他们的手艺还在,本事还在,脑子还没锈。
陈阳陈老板进军沈城,盖厂子,搞锂电池。等厂子建起来,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工人。他们懂机械,懂流程,懂配合。给他们培训一下,就能上生产线。
孙大牙以为他手里是一群累赘,可这不就是陈老板需要的么?这不是巧了么,看来以后这孙大牙还不能轻易得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