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健次郎的邀请来得比陈阳预想中更快。
中桥的电话先到,说大本已经把博物馆那边安排好了,本馆照常开放,参观的路线和时间都做了调整,不会碰到太多闲人。
上午十点,先由馆里一个负责对外接待的课长陪着陈阳三人走一遍本馆,算是日常参观。等本馆逛完,大本亲自过来,把他们带到东洋馆去。
中桥说,大本健次郎为这事专门推掉了两个会,可见是真的上了心。
陈阳听完,笑着应了声:“大本先生真是客气了,其实我们还有时间,还可以再等等!”
九点五十分,陈阳带着劳衫和小槐到了上野公园门口。天朗气清,樱树叶子绿得发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
上野公园是东京的老牌公园,明治年间开辟,占地极广,里面庙宇、神社、博物馆、美术馆、动物园一应俱全。
这个时间,公园里的游客已经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背着手散步的老人,也有三五成群的中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在樱花树下拍照。
陈阳走在最前,拄着拐杖,步子放得不快。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亚麻外套,里面是件月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看上去像个从大学里出来的老教授。
劳衫和小槐分列左右,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背着相机,看上去像是极寻常的随行人员。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本馆就立在坡道上方,灰瓦坡顶,平整规整,带着一种老派帝国建筑特有的庄重与疏离。
入口前的石阶宽大而干净,两旁种着修剪得极齐整的松树,像一排排站岗的卫兵。
陈阳抬头望了一眼,那栋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静得有些发凉。他拄了拄拐杖,拾级而上。劳衫和小槐跟在后面,脚步放得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接待他们的课长姓野村,四十来岁,清瘦客气,一口教科书式的敬语。他穿着深蓝西装,胸前别着博物馆的徽章,腋下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站在大厅门口微微鞠躬,说:“吴先生一行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本馆对外接待客的野村,今天上午由我陪同三位参观。”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陈阳笑着还礼,微微点头“野村课长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来看看贵馆的收藏,长长见识,真是麻烦您了。”
野村领着三人在本馆大厅里转了一圈,本馆的展陈以樱花国自己的文物为主,从绳文陶器到武士甲胄,从平安经卷到江户浮世绘,一路铺排下来,倒也脉络清楚。
大厅挑高极高,天花板上嵌着旧式的铜质吊灯,灯光昏黄而厚重,照得那些展品像沉在琥珀里。
陈阳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一两眼,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欣赏之色。他看得不深,对樱花国本土的东西,他确实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觉得这地方把东西保存得精细,标签写得清楚,展柜擦得干净,连空气里的湿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可越是精细,他心里越生出一种凉意,这些物件,终究是别人的家底。他面上不显,只把拐杖点在地上,一步步走得极稳。
野村讲得认真,陈阳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劳衫和小槐跟在后面,偶尔低声交换两句。
劳衫和小槐,对樱花国历史不熟,只当是看个热闹,但此刻以这样一种身份走在里面,感觉到底有些不同。他看见那些武士刀、铠甲、屏风、漆器,每一样都保养得极好,连刀鞘上的金漆都还锃亮。
本馆逛完,野村将他们引到后面的茶室稍作休息。茶室不大,铺着干净的草席,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禅意山水,几案上摆着粗陶花瓶,插着两支枯枝。
野村让人端来三杯煎茶,又客气了几句。没过多久,大本健次郎从侧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西装,没系领带,领口微微敞着,气色比前晚好了不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养尊处优的人特有的红润。
一见陈阳,老远就伸出手来,笑着说:“吴先生,怠慢了。”
“这几天馆里正好有批新到的展品在做登录,我忙得昏头。好在今天还能抽出点空,走,我带您去东洋馆看看。”
“那边的展品,您应该更有兴趣。”
陈阳站起来,和大本握了手,笑得温和:“大本先生太客气了,本馆已经很精彩了。能再看到东洋馆的收藏,我这次东京之行也算不虚了。”
大本笑着摇头:“东洋馆才是我们真正的宝库。尤其华夏的文物,数量多,质量高。”
“有些东西,吴先生是行家,一会儿看到了,还请多指教。”
陈阳谦虚了几句,便带着劳衫和小槐跟着大本出了茶室。
东洋馆在本馆主楼的东北侧,是一栋相对独立的建筑,外墙颜色比本馆更深些,像是被树影长年浸染出来的。入口处需要单独的门禁,大本走在前面刷卡,又朝保安微微点头,才带着三人走进去。
一进大门,空气都静了下来。
地面是大理石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均匀地洒下来,照得那些陈列在展柜里的器物像一座座沉默的岛。与外面的明亮不同,这里的灯光明显调过,色温偏低,偏暖,像冬日傍晚最后一抹阳光。
空气里的湿度也更高一些,带着一种石器和古木混合后特有的微凉气息,像地宫里的风。
陈阳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槐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这里的味道好奇怪。”
劳衫没说话,只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一进入东洋馆,劳衫和小槐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无声地拦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见过文物,劳衫跟陈阳这趟出来之前,在国内也陪着走访过几处省级博物馆,看过不少,早该见怪不怪。可一跨进这道门,还是被眼前的阵势震了一下。
东洋馆的内部空间比本馆更暗一些,灯光像被调成了一层极薄的旧琥珀,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得地面生出一层温润的油光。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复杂的气味,像石头在阴凉处搁久了之后发出的那种微腥,混着旧纸、老木、青铜和铜锈的寒气。那气味不浓,却极沉,吸进鼻子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从入口往两侧望过去,展柜一个连着一个,排列得密而不乱。每个柜子里都摆着来自亚洲各地的文物,可只消扫上一眼,便知其中大半出自华夏。
劳衫看得心里直跳,小槐干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跟上来。
大本健次郎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微微侧过身,朝陈阳笑了笑,“吴先生,您知道吗?我们东洋馆所藏的华夏文物,总数超过一万件。青铜器、石刻、书画、陶瓷、敦煌经卷,各门各类都有。”
“尤其是南北朝到隋唐的石刻造像,还有宋元书画,品质极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近代从华夏流出来的。说句不好听的,有些东西,在华夏本地怕都找不到了。”
陈阳点头,面上浮着笑,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统计数字。可那数字太沉了,一万件。
陈阳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面上却只淡淡地说:“贵馆收藏之富,在东亚确实首屈一指。我今天能来,算是开眼了。”
大本愈发高兴,抬起手来,朝前面一指:“来,吴先生。您先看这一尊,这是我们东洋馆最重要的华夏造像之一,隋开皇五年,崇光寺观音菩萨立像。”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劳衫和小槐也一齐抬头。
隋开皇五年观音菩萨立像
那尊观音像立在展厅入口正前方稍偏左的位置,被一个约莫三米多高的玻璃展柜罩着。
灯光从上方直直打下来,把整尊像照得通体透亮。那像通高两米半有余,站在一个双层仰莲石座上,身后是一片极深的灰墙,更显得那石头白里泛黄,温润如玉。
菩萨头戴化佛宝冠,冠上小佛端坐,眉眼清晰,连螺发都一颗颗雕得分明。面相丰圆,双颊微鼓,眼睛半睁半合,嘴角带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刚刚从冥想里抬起头来。
身体略扁平,衣纹并不深凿,而是用浅浮雕的手法薄薄地贴出身形。颈间佩着x形交叉璎珞,一串珠子从左肩垂到右腹,又从右肩绕到左腹,繁复而不乱。
长裙从腰下散开,裙褶像水波一样垂下来,落在莲座上。最触目的是那两条手臂。
左臂从大臂以下便断了,断口处留着一个深深的圆孔,像被什么利器一下挖去;右臂更惨,几乎从肩下齐齐断去,断面斜斜地露在灯光里,白得刺眼。
小槐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他从前在课本里见过华夏的石刻造像,可那是印刷在纸上的,平面的,缩得小小的,像画儿一样。
此刻站在这两米半高的观音像前,他忽然觉得脖子发酸,眼睛发热。那石头太大,太静,太完整,完整得让人忘了它已经断了两条胳膊。
劳衫在旁边也站住了,头一直仰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是和尚,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看见底座上那几行字,是古拙的楷书,因年代久远而漫漶,可“开皇五年”四个字仍清清楚楚。
劳衫实在不懂,这么大的一尊石像,当年是怎么从华夏运到东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