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特,天秤广场。
清晨的海风卷着薄雾穿过街道,一面绘有八芒星与剑盾纹样的旗帜猎猎飘扬。
那是冒险者公会的徽记——【煌星剑盾】。
广场与相连的香榭大道上,熙熙攘攘站满了整装待发的冒险者。长枪、战斧、法杖与各式蒸汽热武高过人头,小队的旗号夹杂其间,沿着两侧商铺一直延伸到街口。
往日摆满露天桌椅的咖啡馆早早收了桌,临街的阳台边挤满了凑热闹的市民,不时举起相机,冲街上涌动的人潮与上空飞掠而过的雪白天马拍上一张。
雕像喷泉哗哗流淌,一座宽阔的舞台搭在水池前。台下的冒险者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不断有人踮起脚尖,迫切地向前张望。
因为此时此刻,那些往日只能在公会英杰榜上看到的名字,那些只能从吟游诗人的歌谣中听闻的传奇,就活生生地站在人群前列。
“真是来了好多人啊……”
蕾娜回头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人潮,不由感慨出声。
虽说是以勇者的名义发出的委托,但竟能引来如此大的反响,还是有些超出蕾娜的意料。
“就是耶~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当冒险者吗?”伊芙惊叹附和。
要知道,自光辉纪以来,冒险者公会在奇兰的影响力便日渐衰退了。
昔日的公会,基本就是一股不受地方领主节制的武装力量,是抗击魔族的第一道防线。
那个年代的平民对公会的信任往往远胜于自己的领主,孩子们以注册成为冒险者为荣。每逢荒年或战乱,人们宁可拖欠领主的税,也要攒下一笔委托金留着向公会求助。
而公会也拥有越过地方政府执法、跨越国境行动的权利。尤其是那些有白金级冒险者坐镇的分会,其影响力往往比地方领主,乃至一些小国王还要大。
但裂谷战争后,魔族对奇兰的威胁大幅减轻。人们不再需要时刻依赖公会的庇护,冒险者的收入也随之降低。
到了今天,公会已经从曾经的平民守护者,变成了什么杂活都接的万事屋。冒险者也从孩童们向往的梦想,变成了一些长辈口中“没出息”的行当。
奥菲斯帝国的强势崛起,更是进一步挤压了公会的影响力。
前代勇者亚瑟带着他那支与帝国正规军无异的圆桌骑士团大杀四方,几乎没有公会的用武之地。
因而像这样全大陆冒险者集结的壮观场面,莫说蕾娜,就连身为前代结晶长者的伊芙也是从来没见过。
大概,也只有那些从五百年前一路走到今天的老英雄们,才能切身体会到这一幕的含义吧。
茉伊拉的视线扫过四周那一张张特征各异的脸庞,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人类、精灵、矮人、兽人、圃人……
上次见到这样的画面,是什么时候呢?
她望向一旁正与女儿叽叽喳喳说笑的小孙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里却浮现怅然。
大概就是和这丫头差不多大的时候吧。
只是,那年站在自己身边的哥哥姐姐们,如今都已经不在了……
而这一次,队伍中甚至还有曾经不共戴天的魔族。
摩恩、奥菲斯、洛斯林德、比蒙、无尽海、魔大陆……来自奇兰各地的人们就这样汇聚在一起。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物,莫说放眼当世,恐怕亘古至今都仅此一人——
“出来了!齐格鲁德~~!!ヽ(≧▽≦)?”
蓦地,身旁响起一阵活泼朝气的叫声。
薇薇安娜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又蹦又跳地挥个不停。多半是受了本职工作的影响,这位当红歌姬打起cALL来,俨然一副狂热粉丝的架势。
欢呼声随之如海浪般从后方层层涌来。
一名身着黑铁全身甲的白发青年自台后现身,在万众瞩目之下同手同脚地迈上了舞台。
一条鲜红的袖带绑在他的右臂上,随着僵硬的步伐来回晃悠。
“噗!”
蕾娜当场就没绷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那家伙怎么紧张成这样啊?!”
“啊啦~小齐格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呢~”
伊芙笑得双眼都弯成了月牙,立刻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连拍了好几张。
“奶奶!奶奶!你快看呀!”
蕾娜抓着茉伊拉的胳膊连连摇晃,满脸坏笑:
“齐格飞他脸都吓白了!哈哈哈——”
小魔女的笑声戛然而止。
老魔女紧紧盯着台上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瞳孔收缩,脸色已是一片苍白。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茉伊拉的眼眶滑落下来。
蕾娜猛地一怔,脸上的幸灾乐祸顿时消散一空。
伊芙也慌忙放下相机,扶住母亲的肩膀:
“妈……”
“我没事……我没事。”
茉伊拉嗓音沙哑,低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可再抬眼望向台上的白发龙人时,那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没再伸手去擦,握紧孙女的手,凝视着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泛红的眼眸中,倒映着一身黑铁全身甲的轮廓,与那一抹飘扬的鲜红。
齐格飞略显僵硬地走到舞台中央,在话筒前站定,垂眼看向右臂上的红色袖带。
没错,他此刻穿着的正是从湖光博物馆取回的那身黑铁全身甲,巴鲁姆克在裂谷战争中曾经穿过的旧物。
倒不是这身甲胄有什么超凡之处。这东西其实就是昔日奇兰联军统一配发的军官甲,除了耐操就没什么特别的。
齐格飞今天穿它出来,主要还是玄学心理作祟。
当年巴鲁姆克就是穿着这身打胜仗的。虽说战力和心性复刻不来,但至少外表可以靠拢一下嘛!
只是……
【冒险者联军紫罗兰之歌小队·齐格鲁德】
他看着袖带上新写的字迹,眉头微微抽动。
嗯,原本的字迹被洗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齐格飞虽然没有洁癖,但也没邋遢到会直接去穿一件发酵了五百年、裹满血污与人体角质的包浆甲!
更别提这身甲胄上,多半还粘着某个老痴女的口水、鼻涕,乃至不可言说的密汁!
于是他把这身甲送去了洗衣房,干出了足以让考古学家发出尖锐爆鸣的事——袖带上那段尘封五百年的墨迹自然也随着洗涤剂冲进了裂谷海里。
但愿玄学别跟着一起洗掉了吧……
齐格飞收起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台下。
涌动的人潮从广场一路延伸至远处的大道,光是看着就让他有些眼晕。
“各……各位找上豪——!”
嗯?
台下瞬间冷场……
“哎哎。”
卡塔丽娜凑到薇薇安娜耳边,小声嘀咕:
“大人刚刚是不是瓢嘴了呀?”
诗人小姐连忙冲她摆手:
“第一次登台都会这样的啦!快快,帮忙带带气氛!”
她说着,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两根应援棒,用力挥舞起来:
“ヽ(≧▽≦)?齐格鲁德~~!”
随着专业人士带头打cALL,台下的欢呼声重新响起。
台上的齐格飞已是满脸涨红,脚趾都抠出了三室一厅。
妈逼!咬到舌头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做宰相朝着人群呼风唤雨的日子,那他妈都已经是两年前了。
失忆的这两年他一直是牛马不为奴商会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员工,好久没有对付过这种大场面了。
齐格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仿佛要启动【神威】般的剧烈心跳,再次开口:
“各位早上好。感谢大家远道而来,我是‘紫罗兰之歌小队’的齐格鲁……”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目光短暂地落在右臂的袖带上,片刻后青年重新开口:
“我叫齐格飞。‘齐格鲁德’是我在公会注册时用的名字。”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站在前排的蕾娜、文森特等人不由对视了一眼,神色间浮起担忧。
“我不清楚在场的各位有多少人已经知道内情,公会又是怎么向大家介绍我的。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郑重介绍一下自己。”
“大家没听错,我叫齐格飞。不是重名,就是摩恩的那个‘黑袍宰相’齐格飞。”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渐渐松弛下来。
“是我组建了‘浪潮’,是我向全世界开战,也是我在西西里斯投放【万里赤土】,带来了花腐病。”
“当然,在康斯顿城迎击亡灵主宰,在钱特阻挡列车,在格林伍德拯救城市的,同样也是我。还有那部电影里的勇者原型……”
“你们认识的齐格鲁德,与听说过的齐格飞——”
“都是我。”
齐格飞望着台下的人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或许有人会觉得混乱,无妨,毕竟最近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是谁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求得宽恕,也不是想夸耀什么。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此刻站在这里请求援助的人是谁,各位要帮助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拱形列车站。
“回到罗兰特之前,我去过伦蒂姆德请求帝国的援助,但被拒绝了。”
“麦考夫首相对我说,我不是为了拯救苍生,而是为了一己私欲,才召集人手去打这一仗。”
齐格飞摇了摇头:
“……我无法否认这一点,也不能否认。”
“我此行的初衷,就是为了那三个被困在昂德索雷斯的朋友。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念头也没有动摇。”
“我要去救他们。”
阳光大圣堂,穹顶大殿。
炽烈的光华泼洒而下。十字架上的克琳希德面如金纸,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簇拥在身边的麦苗已寸寸焦枯,仅剩下寥寥几缕新绿。
宫廷地牢深处。
破碗歪倒,一只干瘦的老鼠啃食着掉在地上的黑面包。弗雷德里克蓬头垢面地靠在潮湿石壁上,黑框眼镜后的灰眸无神盯着空处。
齐格飞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把我的同伴带回来。”
“任谁也不能把他们带走。”
金狮堡,王座之间。
罗德里克的手掌轻拍着狮首扶手,金色的眼眸扫过阶下。
六翼天使、十圣徒、教宗悉数到场,一列列天兵持械肃立,宽敞的殿堂内鸦雀无声。
“罗兰特的冒险者联军即将向昂德索雷斯进发。他们要抢走圣女,阻碍我主降临。”
“其中有本王的亲人、朋友、昔日的搭档,乃至曾为摩恩立下汗马功劳的人。”
王者的语气波澜不惊。
“但诸位无须因此有所顾忌。”
“旧日的功勋,不意味着他们有权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本王的私交,也不是诸位临阵留手的理由。”
“战场上没有至亲,唯有立场决生死!”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手下留情。”
勇者的话语情真意切:
“这个国家被教会裹挟得太深,不知有多少人身不由己。”
齐格飞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来自五湖四海的、神态各异的脸庞。
“我想救他们,也想救这个国家。”
“摩恩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
罗德里克扫过阶下那些仿佛批量打印出来的天兵,五官别无二致,神情同样冷漠。
“无论来的是洛斯林德的护林军、奥菲斯的集团军,还是魔族佬的王庭军,亦或勇者的冒险者联军——”
国王缓缓靠向狮子王座:
“本王就坐在这里,等他们。”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齐格飞坦然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胜利的把握,也没办法拍着胸脯保证大家都能平安归来。我甚至连你们的酬金都付不起。”
“但我一定会站在最前面,尽我所能去救下每一个人。”
“所以,各位——”
他低下头:“我需要大家的帮助。”
“还用说吗!?”
寂静的广场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四周顿时响起成片的笑声。
“大伙都跑这么远了,难道就是为了看你一个人出风头啊!”
“勇者小哥,咱们可就等你这句话啦!”
天秤广场,刀剑法杖高举如林。欢呼声轰然炸开,沿着香榭大道滚滚传开。
“遵命。”
王座之间,天兵们整齐划一地垂下头颅,跟随各军天使长依次退出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的脚步声隔在门外。
罗德里克独自端坐在王座上,手掌扶着冰冷的狮首,久久没有动作。
恍惚间,他仿佛闻到了一丝海风的咸腥,额前稀疏的刘海也被轻轻撩动。
国王如梦初醒地抬起视线。
王座之间的大门紧闭,垂落的帷幔纹丝未动……
海风吹拂,鲜红的袖带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翻扬。
勇者走下舞台,前排的伙伴们顿时一拥而上。
将军一拳锤在他的胸甲上,大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漫游者搭档抱着肩膀,高冷地点点头。
小魔女飘起来,伸手揉乱了他的白发;老魔女的眼眶泛红,替他抻平右臂的袖带。
傻狍子兴冲冲地举起手,与他啪地击了一掌;骑士们并肩站在跟前,握拳按胸,行了一个郑重的骑士礼。
“姆~~”
小龙女从人缝里钻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脑袋笑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诗人小姐满脸通红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四周实在太吵,他一句也没听清。
只是站在众人中央,看着周围那些或熟悉、或初次见面的面庞,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抑不住。
最终,齐格飞望向远处那面高高竖起的【煌星剑盾】,轻笑出声:
“出发!”
(落阳行动下篇,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