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盘旋向上的石阶间。宫墙之外,狼嚎一阵接着一阵,震得脚下的石砖隐隐发颤。
齐格飞走在芬里尔后头,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那件色彩斑斓的大氅随着步伐起伏,魁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前方所有光亮。
一路来到石阶尽头,守候在此的两名狼人士卒以拳捶胸,一左一右推开高大的铁门。
“嗷呜——!”
“呜——!!”
夜风裹着震耳欲聋的狼嚎迎面灌来。
露台悬于峭壁,整座狼心城在脚下铺展开来。
河谷下,血奴们居住的街区亮着零星灯火。通往王宫的山道、层层叠叠的石阶与坡地则被密集的火把照得通红。
一面面啸月纹旗在火光中猎猎翻飞,欢呼与嚎叫此起彼伏。
自奇兰大陆远渡而来的五万比蒙狼族,如今就定居在这片山腰。今夜他们从城门一路追随凯旋的远征军而来,将城堡下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凯旋之日,亦是狼族的复国之日。
齐格飞望着眼前涌动的狼潮。分明是值得欢欣庆祝的时刻,他的心头却浮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不会吧……
“阁下!看这边!!”
山道上忽而有人朝齐格飞用力挥手。
一个骑在父亲肩头的小狼崽也学着大人的模样,高高举起拳头。
齐格飞勉强挤出笑容,正要抬手回应,芬里尔却从他身侧走过,来到露台最前方。
小狼崽的父亲立刻将孩子抱下肩头,挺直腰背。周遭的狼人纷纷照做。方才还在笑闹欢呼的人群,沿着山道一层层安静下来,无数双幽绿的眼睛齐齐望向露台。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盖过了最后几句低语。
狼王俯瞰而下,族人们熙熙攘攘的面孔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巴格斯麾下的老兵披着磨旧的战袍,年轻士卒背着新领的兵刃;更小的狼崽贴在大人腿边,好奇地仰头张望。
有些人从他还是狼族小王子时便追随在侧,有些人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甚至从未见过乌尔巴兰。
还有的,那些原本该站在这里的人,没能走完这段漫长的征途。
芬里尔看了许久,才终于沙哑开口:
“走出乌尔巴兰的那个傍晚,我曾向大家保证,会为你们找到一个能够栖身的新家。”
“离开比蒙至今的两年时间里,我时常会想,这种像丧家犬一样四处漂泊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他回头看向身后嵌入峭壁的城堡,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般呢喃:
“今天,总算是结束了……”
“嗷呜——!”
喜悦的嚎叫从山道各处响起,可随即又一声接一声地低下去。
族人们面面相觑,重新望向露台。
他们发现他们的王,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芬里尔迎着那些目光,嘴角缓缓扯开一抹生涩的苦笑:
“抱歉。这个地方没有乌尔巴兰舒适。”
“没有电灯照明,没有汽车代步,也没有斗技场和大浴场供大家消遣。魔大陆,更算不上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他视线落在那个刚从父亲肩头下来的小狼崽身上,孩子仰脸看他,眼底还带着方才庆祝时的兴奋。
芬里尔喉头动了动。
“这两年,我最害怕有人问我:我们还能回去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更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带大家回去。”
“可是没有……”
他扶住露台的石栏,缓缓摇头:
“整整两年,没有任何族人来问过我,一个也没有。朋友之间刻意避开过去的话题,父母不向孩子提起从前的家乡。就好像……”
“好像我们生来,就应该是这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
狼王神情平静,声音也没什么波澜,掌下的石栏却发出细微的脆响,龟裂蔓延。
“但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们本有辽阔的草原,黄昏时分牧人们赶着肥美的牛羊回栏;我们有闻名世界的斗技场,满座的观众为战士们的表演喝彩;劳作一天的工人们走进大浴场洗尽疲累,孩子们背着书包走进新建的国立学校。”
“狼族……大家本该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抬起头,看向下方的族人们:
“是的,我们终于有了新的家。但这不代表就要放弃,乃至遗忘过去的故乡。”
“我芬里尔在此起誓。终有一天我会带你们回去,回到奇兰,回到比蒙,回到乌尔巴兰,去拿回属于啸月狼族的一切。”
“以——”
石栏在他掌下爆碎。
芬里尔攥着满手石粉,重重砸向胸膛:
“狼人王庭之名!”
“嗷呜——!!”
“嗷呜呜呜——!!”
满山遍野的狼嚎冲天而起,五万群狼月下长啸。
那嚎叫肃穆,那啸声悲怆,那股愤怒燃烧不止。
齐格飞的眼眶缓缓睁大。
暴涨的实力、富饶的栖息地、一个崭新的家园……他本以为这些能够补偿芬里尔与他的狼群,让他们从此在魔大陆安居下来。
可是……
为什么没有察觉?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是芬里尔那冷静平淡的表象将其下汹涌的暗流藏得太好?还是眼前的危机过多,让他无暇顾及?
亦或只是……他早就发现了,却不敢细究。
“阁下。”芬里尔这时回过身。
齐格飞埋着头,强压下不断涌上心头的不安,嗓音干涩道:
“怎么了?”
芬里尔的声音伴随成千上万的狼嚎传入耳畔:
“大家都很感谢您,您也来说点什么吧。”
齐格飞心头一震。
对,对的。
应该趁现在制止他们!
芬里尔已经误入歧途了,如果再让他继续这么走下去,未来一定会酿成大祸!
必须制止他!
如今只有我能做到,也必须由我来做!!
齐格飞蓦然抬头:
“芬里尔,你——”
轰隆隆……
火光,自脚下升起。
烈焰爬过露台,沿着山道一路漫蔓延,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燃烧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大火裹着他佝偻的肩背与双臂,凌乱的白发与赤红的火舌纠缠在一起,喷薄出铺天盖地的凶恶杀意。
齐格飞看到了火。
齐格飞,看到了我……
“你,不打算对我说点什么吗?”
如果……让你直面过去的自己,你会对他说点什么呢?
黑袍人歪着脖颈,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双森然毕露的猩红竖瞳。
齐格飞张着嘴,话已到了喉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嗯。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应该对他说点什么……说什么呢?
放下吧。
别再沉浸在仇恨里了。
多看看你的周围。你的身边有那么多人仰慕你、爱戴你、关心你,多看看他们啊。
不要做让他们伤心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对。
就是这些。
早该有个人来警醒你的。
要是再不听劝,总有一天,你会后——
…
“齐格飞,你会后悔的。”
…
……这不是……早就有人提醒过我了吗?
那,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了,就会管用吗?
不知道……
齐格飞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下意识地、情不自禁地躲避对方诘问的视线。
就像那场大火过后至今,他再也没去看过西蒙牧场;就像那天夜里站在牛马商会对面的街头,却始终没敢上前一步。
是的。
时至今日,齐格飞仍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曾经的自己。
“阁下……阁下!?”
“啊?”
齐格飞惊觉回神。
视野中的火海飞速消褪,翻飞的黑袍在夜风中化作那袭色彩斑斓的毛皮大氅。
芬里尔正站在他面前,担忧地皱起眉:
“您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齐格飞喘得厉害,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望着眼前这个在仇恨与愤怒中熊熊燃烧的年轻狼王,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有那么一天,当自己离开奇兰大陆之后,始于自己的这团大火究竟会烧到哪里呢?
到底要烧到何时它才肯熄灭?
“您若身体不适,讲话就免了吧。”
芬里尔见他脸色苍白、迟迟不答,转身便要让族人散去。
“你们……”
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搭上狼王的肩头。
“阁下?”
芬里尔回过头。
齐格飞眼帘低垂,凌乱的刘海遮住了神情,略显出几分落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阁下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们……你们要好好的……”
“至少,别在我眼前……”
“拜托了……”
一如大火熄灭的清晨,他对那些“浪潮”的少年人说的那样:
“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