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辰那天没能把泥偶带回家。
尘殊说泥还没干透,强行拿走会变形,让他明天再来,锦辰看了那泥偶好一会儿,煞有其事答应下来。
锦辰睡前把窗帘拉好,又把闹钟拨快十分钟,想着明天一早去拿泥偶,因此感到雀跃。
他躺在床上,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带起温热的风吹在他脸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尘殊低头捏泥偶时的样子。
锦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些高兴。
第二天早上,锦辰却是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听见有男人的声音在骂骂咧咧,嗓门很大,带着蛮横的怒气。
锦辰的意识清醒大半,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来张建国是在骂锦秀梅,说他给侄子升学准备的礼物太寒酸,就那么点儿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手,临时决定回来拿钱,自己去买份体面的。
“那破礼物拿出去不是丢我们老张家的脸?我跟你说,必须加钱,再加两千!”
“加不了。”锦秀梅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带着颤,“悦悦刚报了补习班,光学费就交了大几千,家里哪还有多余的钱给你拿去撑场面?”
“你少跟我扯补习班!你那侄子吃药不花钱?整天养着个神经病在家,钱都给他败光了!”
锦辰微微耷拉着眼皮,眼神有些麻木。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细长的裂缝,听着那些声音像潮水灌满耳朵,他想拿起枕头边的耳机戴上,但耳机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成了一团,乱糟糟地绞在一起。
锦辰坐起来,垂眸慢吞吞解开那些纠缠的线结,忽然,客厅里传来锦秀梅失声喊痛的声音。
锦辰的眼神一冷,掀开被子,快步冲出房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杯子被扫到地上,锦秀梅被张建国推到墙角,一只手捂着胳膊,脸上还挂着泪痕。张建国站在客厅中央,脸红脖子粗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溅。
锦辰一把推开张建国,他虽瘦,但身形高挑,站在张建国面前足足高出半个头,阴郁的眼神盯着张建国,沉默压迫地站在那里,把锦秀梅护在身后。
张建国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看见是锦辰,火气更大了,脸红脖子粗地冲上来要来打锦辰,嘴里骂着那些难听的话。
变态,神经病,扫把星。
锦辰的眼神渐渐变得燥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抓住张建国的拳头往后狠狠一甩,张建国脚下不稳,整个人摔在了茶几上,后腰撞到茶几边缘,疼得厉害。
“锦……锦秀梅!”张建国捂着腰,脸上闪过惊惧,“他又犯病了!他要打死我!你看看你养的什么玩意!”
张建国嚎着,撑着茶几想要爬起来再动手,锦辰胸膛起伏着,眼神暗沉沉的,手指还在发抖。
“你为什么又犯病!”锦秀梅冲上来推了锦辰一把,推在他的胸前。
锦秀梅冲他喊,“他是你姑父!不是你的仇人!你非要闹到这个家散了才甘心是不是!”
锦辰紧握的拳头慢慢松懈下来,垂眼看着锦秀梅,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鬓边过早生出的白发。
他垂下眼,“……姑姑。”
“你进去!”锦秀梅把锦辰往房间里推,“你姑父看不见你就不会发脾气!你不许出来!”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锦辰站在门后,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张建国还在骂,声音隔了一道门变得有些模糊,锦秀梅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安抚。
锦辰靠在门板上垂着头,麻木地咬破嘴唇内侧,尝到血腥味,咸腥铁锈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想,或许因为他真的是精神病吧。
所以他不能理解,锦秀梅为什么能这么容忍张建国,那个酗酒、打人、骂她是废物男人的男人。
也不能理解锦秀梅为什么总对他这么坏。
现在锦辰已经不会被张建国打了,他长大了,比张建国高,比张建国有力气,张建国打不过他。但锦辰并不能控制自己的应激反应,只要张建国出现,只要听见他的声音,锦辰的身体比大脑更先记住那些疼痛。
几秒后,锦辰冲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找药。
但这个月的药已经吃空,离月底还有三天,意味着他这个月情绪失控的次数仍然没有能控制好,医生说过的,如果他按时吃药,情绪会稳定很多,可他总是控制不住,总是在不该发作的时候发作,然后把药提前吃完。
锦辰手抖得厉害,药瓶从他手里滑落,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眼前却开始重影模糊,视线里的东西都在晃动,像是隔着晃动不安的水面。
锦辰只能扶着床头柜大口喘气,鼻尖闻到闷湿酸腐的,带着机油和汗液混合的呕臭味,那是张建国开大车常有的味道,附着在他的衣服和皮肤里,经年不散。
他刚才和张建国打架,肯定有碰到张建国的衣服……
好脏。
“好脏……”
锦辰呢喃着摇头,手指用力搓着自己的手臂,像是要把那层沾了气味的皮搓掉,房间闷热,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裹着那股气味,让他喘不过气,身体却觉得寒冷,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
他开始脱衣服,赤裸着站在房间中央,衣服在地板上堆成肮脏的一堆。
呕吐欲忽然涌上来,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锦辰捂住嘴弯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喉咙里又干又疼。
片刻间,他感觉鼻腔被灌满了脏水,呼吸变得困难,每一口吸气都像在溺水,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恨不得需要钉子敲进去,用更剧烈的疼痛来盖过这无处可逃的痛楚。
小房间的窗关着,窗帘拉了大半,只有一条缝露着外面的光,那条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锦辰的脚边,照着他的脚踝和一小截小腿,苍白又赤裸。
锦辰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半跪在地,上半身伏在床上,修长苍白的手指攥紧床单,骨节凸起,指关节泛白,脊背深深弓起,他摸索着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拧开瓶盖把药倒进嘴里,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费力地吞咽了几次才下去。
而后,锦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像坠崖般倒下去,头发散在枕头上,汗湿的发丝贴着额头和脸颊,眉尖难耐又痛苦的蹙起,呼吸渐渐变得浅而急促,胸膛起伏着,感觉自己在下坠,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跌落,意识也在痛苦中涣散。
____
尘殊没有在早上等来锦辰。
尘殊从雕塑上收心,看了看窗外白晃晃的日光,觉得有些不对劲。
锦辰昨天答应得好好的,说今天早上来拿泥偶,他可不是那种会随便爽约的人,又等了十分钟,尘殊有些坐不住,拿起那个泥偶用干净的布包好,决定亲自送过去。
他想看锦辰收到泥偶时的表情,漂亮的眼睛里应该会露出喜欢的模样吧,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尘殊就觉得心情很好。
尘殊走到锦辰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小辰,你在家吗?”
尘殊抬起手,手掌抵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轻易就被推开,这不太对劲,锦辰说过这两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如果他出去了,怎么会不关门?
尘殊警觉走进玄关,被客厅的狼藉惊到,乱糟糟的,像是发生过争执,尘殊的心沉了一下,快步走进去,四下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锦辰的身影。
“小辰?”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尘殊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前,拧动把手。
房间里的热浪扑了他一脸,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大半,外面三十五六度的高温,这房间里怕是比外面还要热上几度,像个蒸笼。
尘殊眨了眨眼适应里面的昏暗,才看清床上的锦辰。
锦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脸红得不正常,颧骨和眼尾都泛着润润的潮红,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起皮,颜色却很红,像是烧透了。
尘殊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手探上锦辰的额头,“嘶……”
烫得厉害。
他又用手背贴了贴锦辰的脖颈和脸颊,都是一样的烫,锦辰吐出的气息又湿又热,拂在尘殊的手腕上。
尘殊的心里忽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怜爱,少年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发着高烧,门窗紧闭,如果不是他找过来,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呢。”尘殊呢喃着,轻轻拂过锦辰的侧脸,把贴在他额头上的湿发拨开。
尘殊快步回去家里拿退烧药,翻出药箱,找到退烧药和体温计,才匆匆返回锦辰的房间。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再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锦辰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这时,尘殊才发现薄被下的身躯赤裸,泛着怪异潮红,像是艺术品。他怔怔看了几秒。
锦辰的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头歪在尘殊的肩上,滚烫的额头蹭过他的脖颈,留下灼热的触感。
“小辰,吃药了。”尘殊轻声说,把退烧药片送到他嘴边。
锦辰没有反应,眉头蹙得更紧,尘殊只好掰开他的下颌,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喂了一口水。
喂药比想象中更难,第一口全呛了出来,锦辰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尘殊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湿的衬衫,无奈地苦笑。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手法笨拙得很,只能调姿让锦辰的头靠得更稳,再喂第二口,锦辰咽下去了大半,好在终于把药片完整地吞下去,却又咬住尘殊送药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柔软的唇瓣裹着他的指节,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指腹,尘殊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忍不住揉了揉锦辰的唇珠。
“睡着也不老实。”尘殊低声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紧闭的窗户打开。
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午后阳光和樟树叶子的味道,驱散房间里积攒的闷浊,又把风扇调到最大档,让风吹散屋里的热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病气。
椿树巷的蝉鸣此起彼伏,飞鸟飞不过各家各户缠绕的电线。
——
过了中午,锦辰才转醒。
他睁开眼睛,眸间是浓重的阴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境里挣扎出来,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中,视线涣散了几秒,才缓缓侧头,看见了放在枕头边的泥偶。
锦辰着手肘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胸口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和端着水杯进来的尘殊对上视线。
尘殊发觉锦辰的眼神和平日不太一样,并不平静,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危险,但他并没有被唬住,朝锦辰露出温温柔柔的笑,“醒了?正好水是热的,喝一点。”
他走过来,把水杯递给锦辰,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试体温,“没那么烫了,还好我今天过来送泥偶,发现你在发烧,不然关着窗户闷在里面,会热坏的。”
锦辰忽然抬起手,指间摩挲过尘殊带着笑意的眼尾,“你总这样看我。”
尘殊微微偏了偏头,眼尾在他的指腹下蹭过,“什么样?”
锦辰扯了一下唇角,就好像他是什么很值得欣赏的东西。
锦辰脑海里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
他贫瘠的情感历程并不足以让他知道,尘殊究竟为什么对他这样好。姑姑对他的好是有条件的,要他听话,要他正常,要他不要惹麻烦。张建国对他的好更是从来没有过。
而想不通的事情,会让锦辰感到不安,勒得他喘不过气。
于是,扭曲的自毁欲占据了上风,既然想不通,那就不要想,既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那就让他拿好了,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锦辰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轻轻笑起来,“你需要模特吗。”
尘殊愣了一下,似乎听出来锦辰话里的意思,“……你吗?”
锦辰掀开薄被起身,就那样站在床边,浑身唯一的装饰只有耳朵上那枚漂亮的黑色蝴蝶耳钉,不同于秣丽的容颜,他的身体赤裸,有种寡淡的性感,腰侧的大片淤青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暧昧。
尘殊很难克制住不去欣赏,眼神如同含烟带水,主动向锦辰靠近了一步,轻轻偏过了头,轻飘飘的叹息,像是遇见什么很为难的事情,伸手抚上他的侧脸,“为什么要这样呢,小辰,”
“用这样好看又可怜的表情看着我,让我很难办呢。”
“……你不需要吗。”锦辰盯着他,露出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他比尘殊还要稍高一些,垂眼看着尘殊的时候,周身气息变得倦怠冷然,这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告白,而是阴冷的,扭曲的乞求。
祈求你。求你对我做点什么,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要我。
尘殊在锦辰的注视下,转身走到锦辰简陋的衣柜前,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翻挑出长外套,拿着那件外套走回来,替锦辰穿上,拉起衣襟,拢好。
宽大的风衣藏起锦辰赤裸的身体,露出锁骨和上面还未完全褪去的高热潮红,衬得他愈发单薄却也愈发好看
锦辰没有拒绝,始终垂眼看着尘殊,视线跟随着他的每个动作,幽幽的瞳孔里翻滚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尘殊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双臂环绕,搂住了那个比他高,但看上去无比易碎的身影。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让锦辰靠过来一些,靠到他身上,笑弯起眼睛,“好呀,那去我家里吧,好不好。”
锦辰感到有一个吻落在他的颈侧,湿润的,温热的。
恍惚之间,锦辰仿佛感受到尘殊吻的不是他的皮囊,而是皮囊底下跳动的血肉,否则怎么会那么烫。
锦辰的瞳孔颤了颤,低下头,看着怀里浅色头发的人,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像是蛇一样将尘殊缠绕住,绞紧,箍进自己的怀里。胃里翻腾的呕吐欲,逐渐被发痒的感觉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