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中年儒生静立在学堂院门,身形单薄,却硬生生以一己之力,补上了陆晨玄分身乏术时留下的所有漏洞。
火焰潮汐最狂暴的峰值,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漫天火柱肆意冲刷整片城池,各大宗门的高阶阵法不断发出震颤轰鸣。
琅琊王氏、烬城驻地的隔热屏障多次出现裂纹,耗费了海量灵材才勉强稳住。
反观被双层龟背玄阵笼罩的东西两坊,街巷之内温度平稳,百万凡俗百姓井然有序的躲在家中,静静等待这场泼天祸事画上句号。
潮汐巅峰缓缓褪去。
地底喷涌的火柱一点点收回岩层,空气中窒息般的高温缓慢回落。
两座巨型龟背玄阵依旧稳稳悬浮着,有了李先生的帮忙,之后再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
陆晨玄缓缓站起身,心神损耗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
他抬手擦去脸上混杂尘土的汗水,目光望向学堂门口那道清瘦的身影,心底翻涌起了复杂情绪。
仙域各大强者拥有强大修为,坐拥无数高阶阵器、隔热至宝,却冷眼旁观全城的百姓受难。
城主府同样执掌城池管辖之权责,全程销声匿迹,任由天灾裹挟凡人。
唯有一介教书先生,耗尽了神魂绘制救命符箓,在最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以一纸符纹,护住了整条街巷的生灵。
暗处作祟之人藏而不露。
城中势力各怀鬼胎。
可总有人……愿意抛开利弊,护住那些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他抬脚,朝着落云坊学堂那边缓步走去。
地底虚弱期将至,各大势力都会奔赴秘境争夺机缘。
时机到了,他要亲自查清楚,究竟是谁,想借着火焰潮汐,葬送整条街巷无辜百姓的性命。
如果确认是王搏,那此人……死期将至!
走到学堂院内,李苦弱全然没有了儒生气质,一大屁墩枯坐在了老槐树下,脸色苍白如纸。
见到陆晨玄走来,李先生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东西两坊阵法稳住了,百姓都没事。”
陆晨玄走到桌前,抬手取出数枚温养神魂的凝元丹放在桌面。
“不知是什么人暗中损毁阵纹,险些酿成大祸。”
李苦弱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街巷之外还未散尽的赤红热浪,“人心藏私,强权护己,这座城已失了规矩,你肯站出来布设大阵护住街坊,很是难得。
那些暗中搞破坏的人,多半是不愿看见本土百姓安稳度日,只想看城内大乱,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陆晨玄指尖攥紧,眼底冷光微闪。
琅琊王氏、烬城血无涯之流固然跋扈,但在他们眼里,这些凡俗蝼蚁连让他们动手抹杀的价值都没有。
出手之人……只会是火龙城内部人。
“我会查清幕后动手之人。”
陆晨玄沉声开口,“东西两坊的龟背玄阵依靠剩下的火髓之能,撑到潮汐余热彻底消散没有问题。”
李苦弱微微颔首,轻声叮嘱:“地底凶险,各大势力齐聚,但凶险往往伴随着机遇,修道之人不可畏首畏尾,该出手时就出手。”
陆晨玄点了点头:“先生教诲,晨玄铭记于心。”
“呼......”
李苦弱眨了眨干巴的眼睛,蠕动着长久失去水分导致皲裂的嘴唇,忍不住吞咽了下,企求吞下一丝酣畅,却是连口水都没了。
“小玄?”
“嗯?”
“五年光阴,一闪而逝,学会喝酒没?”
陆晨玄来了兴致,寻了李先生旁边的空地,坐了下去,靠在老槐树上驱散着疲惫。
“没想到先生能够饮酒。”
陆晨玄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两袋子酒水。
李苦弱接过其中一个酒袋,拔掉塞子朝着嘴巴里猛灌,清凉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钻入浸润着干涸的身体,任由逸散的酒水溅射在四周,蒸腾起阵阵白雾。
看着李先生如此豪迈的饮酒,陆晨玄也生出万丈豪情, 刚刚救了百万性命,是该豪迈一番!
陆晨玄也抬起酒袋,鲸吞牛饮般喝了起来。
三个时辰后。
以火龙城为中心,蔓延方圆三千里的火焰潮汐彻底收拢,空气中弥漫的燥热气息,或是冲上苍穹,或是隐入地底。
火龙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是外面街巷,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接下来的七日之内,地底会迎来虚弱期,正是众多势力抢夺机缘之时。
陆晨玄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是救下了所有人。
正当他产生这个念头,松了一口气的刹那,他突然拍地而起,望向东西两坊的方向。
“有修士……在以蛮横修为直接撕开了我的龟背玄阵,还不止一处!”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李苦弱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局面,出声稳住陆晨玄道:“地下通道错综复杂,且火焰能量会灼烧神识,他们是用火龙城的人力,在为他们探路。”
“什么!”
陆晨玄猛地转身,不可置信。
原本他只以为火龙城只可入、不得出的禁令,只是为了防止这些凡俗走漏机缘出世的消息。
没想到这些家伙,居然是要拿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去探路!
这一点,母亲姜明月没有告诉过他。
如此行径,比之南域的妖族,还要无耻,简直泯灭了人性!
陆晨玄此刻觉得没有什么种族之别。
所有生灵……都是利益之上,在利益的面前,所有人都可以是牺牲品。
罗尊所言,法度不存,人性缺失,实在乃无奈之举。
巡察使监察四方边疆域外,禁制中央仙域修士插手边疆之事,但是在真正的大势面前,却依旧连狗屁都不是。
所以,还得靠实力。
谁拳头大,谁道理大,让谁听话他就得听话!
见到陆晨玄周身无意间散发而出的杀气,李苦弱抿了抿嘴,他冷冷道:“弱肉强食,这是世间万古不变之理。”
陆晨玄不解:“既如此,先生为何不直接传功教拳,劝人向善没有半分意义,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们还能有一点力量去反抗,而不是那案板上的一条死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