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褚英显然没想到太子会来这么一句,不禁呆愣当场。
“殿下的意思是……全剃了?”
“啊?”朱常洛也是一愣,继而忍俊不禁,“你误会了,不是剃光头,是将头发留起来,就像我们这样……”
说着,他取下貂绒帽子,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长发比小辫可要暖和多了。还有就是辽东太冷,冷的时间也太长,更适合留长发。”
顿了顿,“至于影响渔猎……梳起来不就好了?如条件不允许,也可以只剪去额前的一小片长发啊。”
佟褚英迟疑了下,如实说道:“回殿下,影响渔猎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还有就是女真部族生活艰苦,如此也是为了少生跳蚤,再有就是大多女真人信仰萨满。”
“萨满?”
“是,萨满教义中,头顶是灵魂出入的地方,剃掉前额与头顶的头发,有利于灵魂通道的进出、洁净……”
佟褚英仔细讲述了其中缘由。
“是这样啊……”朱常洛沉吟着说,“如此倒是不好强求了,不过日子总归是会好起来的,女真也不会一直以渔猎为生的,等以后日子好起来了,大可以尝试着改变一下。”
“殿下英明!”
佟褚英稍稍松了口气,这才问出心中疑问,“不知殿下唤小臣来有何吩咐?”
“的确是有吩咐。”朱常洛的神色多了几分正经,大声道,“你父亲办事不力,再继续担任女真左卫指挥使,就是上误朝廷、下误女真部落,孤已决定免去他的指挥使职位,改任指挥同知。”
佟褚英一凛。
他当即就要请罪,忽又觉得若只是如此,太子直接向父亲下旨便是,何必召来自己、跟自己说?
果然……
朱常洛淡淡道:“你可有信心担任女真左卫指挥使?如果没有,孤另寻他人!”
佟褚英一时哑住了。
朱常洛没有催促他,扬声道:“佟哈齐,你进来!”
“是!”
佟哈齐大跨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听到了太子刚才那一段话,当即躬身道:“禀太子殿下,小臣愿辅助犬子推动汉话传播进度,以将功折罪!”
不管如何,指挥使留在佟家,总好过让纯外人捡了便宜。
朱常洛斜睨着他,呵呵道:“犬子?”
佟哈齐赶紧改口:“小臣失言,是褚……是佟指挥使。”
朱常洛这才露出满意之色,而后看向佟褚英,问道:“你可愿担任女真左卫部的指挥使?”
“臣愿意。”
“好!”朱常洛道,“望你不要让孤失望,孤给你两个月时间,如你自觉不能胜任,可与孤明言。记着,切莫逞强,不然孤可要治你的罪了。”
“是,臣记住了。”
朱常洛舒了口气,道:“佟哈齐,你且退下,不用再在门外恭候了,孤有话与佟指挥使说。”
佟哈齐不禁五味杂陈。
好消息,指挥使还是佟家的;
坏消息,爹要给儿子打下手了。
可谁让他办事不力呢……
“是,小臣告退。”佟哈齐行了一礼,怅然若失地退了出去……
……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朱常洛不再谈论公事,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的时光。
佟褚英也大为放松,粗糙的面容上浮现一抹难得的笑意:“幸赖殿下,臣这些年挺好的。”
“你父亲对你好吗?”
“也还挺好的。”佟褚英笑着说。
朱常洛道:“如此就好,记着,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你才是佟家家主,建州女真左卫的正统首领,如今让你接任指挥使,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你不必有心理压力,更无需不自在。”
“嗯,我记住了。”
朱常洛思忖片刻,又道:“明面上,朝廷早已对辽东完成了改土归流,可实际上,辽东各部族本质上还处于土司阶段,褚英,我希望你能帮我。”
“臣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佟褚英无比认真地说。
“我相信你。”朱常洛含笑点头,“其实你也不用有多大负担,许多事的确不能一蹴而就,正如这推广汉话的举措,还有我刚才提的易发,只要你肯用心、肯努力,并非不能达成目标。”
佟褚英闻言一顿,诧异道:“殿下真要在女真各部推行移风易俗?”
“不是我非要如此,我要的也不是这个,我要的是大明天下一家亲。”朱常洛认真道,“我要的是价值观念统一,如此才能心贴心……当然,听你一席话,我现在也知道这其中的困难,我会……朝廷会帮你清除掉这些障碍,你愿意改变吗?”
佟褚英轻轻点了点头,还是道:“殿下,这太难了。”
“难做的事太多了,大明也做成了太多难做的事,相比之下这难度并不算很高。”朱常洛道,“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你可愿否?”
“臣与殿下同心同力!”
“好!”朱常洛欣然道,“朝廷从不辜负功臣,朝廷从不浪费人才,你要努力做事,你要努力提升自己,你的未来才不局限于这一亩三分地上。”
“褚英,现如今佟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父亲只是个外人,光宗耀祖的事,舍你其谁?”
“你还年轻,非常年轻,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大明很大,非常大,你不该被困在这一隅之地……”
李青只是安静地品茶,安静地听着朱常洛画饼。
其实,李青并未教过朱常洛画饼,不过老朱家这方面的天赋……根本不用教。
一番下来,佟褚英已然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地步——
“二十年,殿下给我二十年,我一定还殿下一个满意的建州女真左卫部。”
“有志气!”朱常洛给予充分肯定,“二十年你也才四十岁,正好也到了能力、心智无比成熟的阶段,正堪大用……不过,我觉得你这志气还可以更大一些。”
佟褚英一滞。
却听太子殿下笑言道:“我看人一向很准,你的能力不止于此,二十年,不应该是建州女真左卫部,应该是建州女真三卫。”
“女真三卫……”佟褚英喃喃。
“没信心?”
佟褚英浑身一震,重重点头:“我有!”
“哈哈!这才是大好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