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当然知道内帑不富裕。
朝廷欠了一屁股账,内帑怎可能富裕?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内帑竟然连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朱翊钧就是如此的……决绝。
最终,李青要他们取了钥匙,而后走了进去。
自然没有什么惊喜,太监和女官没理由、也不敢骗他,干净得连一颗老鼠屎都没有。
李青不到黄河心不死,转又去了内承运库,情况如出一辙。
空到了说句话都有回音的境地……
一向波澜不惊的李青,此刻却是有些失态了。
本来还想着明日散了早朝,从内帑调拨一部分钱出来,以安抚外廷之心,这下可好,真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一个铜板也没有。
娘的,唐玄宗弃都逃亡都没你搬得干净……李青破防,暴跳如雷。
可很快,他就没心情生气了。
小万历带走多少钱他没问,外廷也不知道,可那一口口箱子,却都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运走的,总共也就百余口制式箱子。
这种箱子是自白银大流入之后,朝廷为了方便统计特制的,刚好能装下一百锭的百两大银锭,即一箱一万两。
也就是说,如果装的都是白银,也就百余万两。
当然,盛世之下,古玩玉石价格十分高昂,何况皇帝小金库的珍藏,都可谓是珍品中的珍品,一箱子古玩玉石的价格,就是一箱子黄金远远也比不上。
可其中多少口箱子装的古玩字画呢?
从小万历连铜板和宝钞这种‘便宜货’都打包带走的情况看……其占比定然不高。
这说明什么?
小万历这些年来,不止一次地变卖宫廷物件儿,而且,财政赤字,大概率比皇帝口中说的要高,比外廷了解到的还要高,甚至高得多……
小万历登基之后,李青十有余年都在外漂泊,对财政的了解,也只局限于皇帝和外廷官员口中说的,并没有真正查过账。
不是他粗心大意,而是小皇帝报的财政赤字符合他的心理预期,他也根本没想过小皇帝会骗他……
娘的,可别内帑没有惊喜,债务给我一个‘大惊喜’……李青头一次有些发慌。
无他,小皇帝的激进,他已经领教过了……
司礼监。
冯保都吃过下午饭了,却见永青侯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见面就道:
“内帑的账册给我!”
冯保先是一惊,后又一凛,讪然道:“侯爷这是要……?”
“账册给我!”李青愈发恼火,“还要本侯下中旨吗?”
冯保一僵,干巴巴道:“这个皇上有交代……”
“现在是由我监国,大明由我做主!”李青咬牙道,“再给我拖延,我一巴掌拍死你!”
冯保咽了咽唾沫,只好从命:“咱家这就命人去取。”
……
“啪啦啪啦……”
李青手指如飞,令人眼花缭乱……
天黑,入夜,夜深……
直至四更天,李青忽地一摔算盘,坐着睡着了的冯保,才一个激灵,转又苏醒。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亏空?”李青质问。
冯保也很委屈啊,他就一个太监,太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李青也很快清醒过来,知道这不关冯保的事,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问:
“我不明白,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能造成这么大的亏空?”
如果是大批量的印大明宝钞,不管代价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亏空,因为宝钞的发行逻辑不是债务,只要印出来,直接当钱花。
显然,朱翊钧没走这一条捷径,这让李青有些欣慰,可也让他揪心之余,愈发好奇了。
冯保嗫嚅着说:“咱家说了,侯爷可莫要动怒。”
李青颔首:“你说。”
“提前收税!”
“这怎么可能?”李青大怒,“外廷都是瞎子、聋子?皇帝提前收税,他们会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呃呵呵……侯爷息怒,息怒……”
冯保干巴巴地解释:“皇上只提前收了本该入内帑的税。”
“这也不可能!”李青皱眉道,“京中官员许多都是大富之家出身,皇帝这么做,怎可能瞒得过他们?”
“皇上刻意避开了这些家族。”冯保讪然道,“而且,这些税收基本来自于哈密、吐鲁番、叶尔羌,故此,外廷并不知晓。”
李青震惊,又震怒:“如此,西域百姓还怎么活?”
“呃呵呵……侯爷放心,西域百姓并未受到影响,其实吧……也不能完全说是提前收税。”冯保纠结片刻,索性一咬牙,道,“准确说……贪污的成分更大。”
李青:啊?
先是内帑一个子都没了,后又多了近四千万的亏空,说是提前收税,转又说是贪污……李青是真被小万历给整迷糊了。
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李青舒了口气,问:“你先说,收到哪一年了?”
冯保似乎不太敢说。
李青舒了口气,苦笑道:“你说吧,这么大的亏空我都知道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冯保舔了舔嘴唇,细若蚊蝇道:“万历四十八年!”
“哈?”李青怀疑自己听错了。
冯保嗫嚅着又重复了一遍。
李青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久久回不过神……
许久,
“再说说贪污的事吧。”
“是。”冯保见永青侯没有要暴走的迹象,稍稍松了口气,开始解释,“近四千万之巨的财富,就是将西域三王的家给抄了,也不一定能抄出这么多钱。其中一大半都不是西域的钱,而是朝廷自己的钱!”
冯保干笑道:“朝廷不是每年都有大笔扶持建设西域的拨款嘛,这个钱一直由户部出……可以说,户部拨的款被皇上一文不少地又给拿了回来。”
李青嘴角抽搐:“说下去。”
“皇上每拿一次,就减西域三王辖地一年的赋税,至今已经拿了整整九年,而且在此过程中,皇上又提出了提前交税的政策——一年顶三年。”
冯保讪笑着说,“您知道的,西域与大明诸行省不同,它还处于土司阶段,于西域三王而言,这是个超级优惠政策,又怎会不与皇上打配合?”
李青的怒气消减了一些,道:“即便如此,西域三部还是要拿出十三年的赋税,对三王来说,短短十年间拿出这么多钱,不至于倾家荡产,也绝不轻松。皇帝如何保证,他们不会为了快速收回成本,从而大肆压榨百姓?”
“皇帝想到了这点,于是……皇上祭出了您。”
“?”
“呃……就是,永青侯每年都会暗中察访,如有这种情况发生,削其爵、抄其家、灭其族!”冯保讪笑道,“您的威名太大了,且西域三王的王爵都是可以继承的,那般做……风险与收益有着云泥之别,又怎会去做?”
顿了顿,“而且皇上真的年年都派锦衣卫去察访了,侯爷担心的情况并未发生。”
李青皱眉道:“我出海十年,西域三王就一点也不知道?”
冯保嘿嘿笑道:“皇上每年都说永青侯回了大明,与他深聊了,对百官也是这样说的。”
“这种话也有人信?”
“可也没人能证明皇上是说谎啊。”冯保干笑道,“永青侯长生不老,甚至都会飞……内阁六部的大员或许一点不信,可再往下的官员们却也只是存疑罢了,至于西域三王……谁敢赌?”
李青忽然笑了下。
他是真的无语了……
“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李青淡淡道:“朝廷每年三百万的专项扶持款,御史也是要定期去检查成果的,如何瞒天过海?”
“西域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儿,御史哪里会真的一板一眼地检查,西域三王只需花十分之一的钱,就足以应付了。”冯保解释完,开始为皇帝找补,“侯爷,皇上这么做,看似让西域占尽了便宜,可让西域占便宜,本身就是在扶持西域啊,这不能算是朝廷亏了,而且,从赋税上减免,是最佳的扶持方式……”
巴拉巴拉……
李青只是斜睨着冯保,直至其逐渐停下,才冷笑道:
“这些说辞是皇帝提前教你的,预防我得悉真相,打的补丁,对吧?”
冯保避而不答:“这是事实!”
李青嗤笑连连,心中的惊怒勉强也算是消了,同时,头也更疼了。
我该怎么面对外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