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一直在找你。”
那语调很平淡,自然,像是两个约在公园碰面的老朋友之间最寻常的招呼。
走过来的男人穿着白衣,白色的长裤,白色的外套,在夕阳的余晖里几乎融进了那片渐暗的天色。他落座在陈军旁边的长椅上,动作很轻,长椅的木板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便归于安静。
公园四周,烟花开始绽放了。
过年了,一朵接一朵的烟花从远处的楼群后面升起来,炸开一片斑斓的光。橙的、金的、紫的、蓝的,像是打翻了颜料盘一样泼满了天空。爆炸的闷响远远地传来,跟公园里孩子的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安详而平常。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动手,谁也没有显出敌意。烟花的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们脸上,一个白衣,一个深灰,像是这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两个散步的陌生人。
可就在此刻,公园的四周,出现了人。
一个又一个身影从树丛后面、从长椅背后、从草坪边缘的暗处走了出来。他们神情冷漠,步伐整齐,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影子。这些人分成两派,泾渭分明。一侧穿着白色制服,另一侧穿着黑色制服。
白色制服的人散开成一个宽大的弧线,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开始驱散公园里的其他人。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让那些正在散步、玩耍、遛狗的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快步往公园外走去。
黑色制服的人则径直朝安然和孩子走了过去。
宁宁的脸色微微变了。她迅速往前迈了两步,站到安然和那个黑色制服领头人之间,背对着安然,面对着那个黑衣人,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然后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安然说:“嫂子,跟着他们离开,他们是裁决队的人,会保护你们安全。”
安然抱着那束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向远处那张长椅的方向。
“是不是陈军遇到危险了?”
宁宁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盯着前方那些正在散开布防的白色制服和黑色制服,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到了这个级别,我说出来的东西,你无法理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这不只是危险的问题。这里附近的一切,可能因为某个人的念头,一切都会毁灭。”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攥了一下又松开。
“深渊的医生来了。这个人非常自私,残忍。我感应到他的气息了。”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警惕和厌恶,“生化人的试验品,都是他弄出来的。”
安然沉默了几秒。
她把怀里的花束交到旁边一个黑色制服队员的手里,弯腰把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手里攥着宁宁刚给他的一个小玩具,仰着脸看妈妈。
“明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根本没有被眼前的局面影响到,“别忘记了,我是一个优秀的特工。”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宁宁的肩膀,看了陈军的背影一眼。那个背影坐在长椅上,旁边是那个白衣的男人,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在无声地对峙着什么。
“告诉他,”安然的声音很轻,“我会守护好一切。在他做好其他事情之前,不用牵挂家里的一切。”
她收回目光,最后朝某个角落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树影。但她盯着那片树影看了很久,久到宁宁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最终,她红着眼眶,转过身,抱着孩子,跟着那些黑色制服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公园外走。
宁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女人的步伐很稳,肩膀没有塌,怀里的孩子被她护得很好,小小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玩具从手里垂下来晃着。
她的头发在晚风里被吹起来几缕,露出底下纤细的脖颈。她走得从容而体面,没有回头,没有哭出声。
宁宁忽然就明白了。
安然看过裁决会直播现场的画面。那些黑科技的对决,激光和能量柱交错的光影,城市在一瞬间被光芒吞没的影像,她全都看过。
她曾经坐在屏幕前,看着自己的丈夫站在那片光影的中心,面对着整个世界的目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军肩上扛着的是什么。
她刚才的那番话,是自语,也是嘱托。她知道自己帮不了他。在那个级别的战场上,她无法站到他的身边,无法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压力。她能做的,只有带着孩子离开,安静地守在后方,把所有牵挂都压进心底,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你肩负的是多大的压力啊。”
“其实,要是有爱你的女人,你放松一些,我不会怪你的。”
她看出来了……
好聪慧的女人。
宁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神态不太自然。
安然当然看得出来,宁宁两次出现在她面前,每一次带着那种特殊的关切,每一次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打量她,分析她。
她凭什么得到陈军一个人的爱情?
“她果然懂你,也只有嫂子这样纯粹的女人,才配得上你,老大……”
呢喃之间,宁宁伸手按下了腰间的按钮。
一层半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罩无声地展开,像是一个巨大的穹顶,从安然和孩子的头顶上方笼罩下来。
宁宁目光重新转向远处那张长椅的方向。
她必须确保老大家人的安全,否则,他无法安心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