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航程里，飞行器的机舱里一片沉默。
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云层，偶尔有一束光从云缝里漏进来，照亮了舱壁上几道细小的划痕，然后又暗下去。引擎的低频震动从脚底一直传上来，穿过座椅骨架，在每个人的身体里共振着，像是某种持续的、低沉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
老范把帽子扣在脸上，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宁宁蜷在座位上，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抱着小腿，眼神落在自己鞋尖上，很久没有移动过。
裁决队第一次无功而返，什么都带不回来。
陈军坐在前排，也沉默着。但他的沉默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坐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既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回忆什么，而是在很具体地、一件一件地把整个行动过程中的每一个节点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然后，他的眼光扫过众人。
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强大，这一点，不需要我再强调，但是，打败我们的从来都只是我们自己的态度。
我们代表人类最强大的裁决队，要是我们放弃了，人类就没有希望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居然时代选择我们，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也要上，再说了，我们也没有输，深渊拥有我的，我们也有，我们得不到的，他们也没有得到而已，接下来，焦虑的是他们。”
众人抬头看着陈军，陷入思考之中。
而陈军的声音，不断响彻在飞船上。
“我们从没到有，拥有了飞船，这是深渊都没有的东西，所以，接下来，深渊将会进入疯狂报复的状态，他们肯定在全世界范围内，制造恐慌，要是我们自己都恐慌，乱了，如何稳住民众的人心？”
安妮第一个开口：“boSS，你推测深渊，接下来将会在世界范围内，制造恐慌？”
陈军点头：“是的，他们想要我们内部恐慌起来，才有机会，所以，我们必须稳住人心。”
众人齐齐点头。
信心确实开始恢复。
他们面前的敌人不一样了，但他们自己的身份——裁决队——也没有变过。
回到裁决号之后，指挥舱的门还没有完全合拢，通讯面板上的指示灯已经在闪烁了。
陈军走过去按了一下接听键，屏幕上弹出江老大的画面，背景是国安局那间他熟悉的办公室，灯光亮得有些刺眼，江老大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方的浏览器标签页密密麻麻地叠了一排。
你在哪里？江老大的声音带着一种惶急的质感，比他平时说话的节奏快了不少，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像是已经连续好几天处于高压状态之下。
刚刚执行任务回来。陈军说。
江老大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深渊彻底疯狂了。他们占据了很多国家的网站——几十个，还在增加。所有被攻陷的网站首页都换成了他们的公告，到处宣布他们才是人类的统治者。那些页面上嵌了某种黑科技，我们这边的技术人员试了所有常规方法，都删除不了。换服务器、清缓存、重建数据库——都没用。他们像是把什么东西写进了底层，只要服务器还在通电，那东西就自动重建。
陈军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看来，是那个叫哲睿的元老在开始布局了。
那确实是一个可怕的角色，冷静、果断、精通精神力操控，连星灵那种级别的外星人都被他暗算了之后直接扛走，毫无痕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放稳了一些：淡定，不要急。慢慢说。
江老大深呼吸了两三次，胸膛的起伏才慢慢降下来。
他抬手搓了一把脸，然后把手放下来搭在桌面上，语气虽然还带着压不住的紧迫，但至少能说清楚整句话了：深渊受到刺激了，你那边执行的任务，是不是刺激到了他们？
陈军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江老大在说什么——全世界有资格成为深渊真正对手的，就是陈军带领的裁决联合作战队。整个蓝星上能让深渊做出这么大反应的存在，除了他们不会再有别人。所以江老大的推测方向是对的，行动本身确实和深渊的暴动存在因果关系。
有点复杂，陈军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现在不方便细说。准确来说算不上刺激——这只是对方计划中的一部分。我会亲自向龙老汇报。
卧槽，江老大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眉毛微微皱起来，什么意思？我不够资格吗？
是的，你的资格暂时不够。
江老大坐在屏幕对面，整个人在那一瞬间明显僵硬了，嘴巴张着，眼睛睁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没缓过来。
他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想骂什么又咽回去了。
开玩笑的，陈军说，语气放松了一点，不过是还没到你这边环节。先等着，后面再告诉你。
江老大坐在那边，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狗日的……
自己混到没资格的地步了？
……
陈军挂断了电话，没有停顿，直接转身走到了指挥舱侧面的控制台前。他在台面上找到了那个红色按钮，按下之后，通讯系统直接切换到了五常级别加密频道，屏幕上一字排开五个窗口——五个国家最高层的人物依次出现在屏幕上，有人坐在会议桌前，有人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有人戴着耳机显然是从什么紧急会议上临时接进来的。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议程紧凑，信息量密集，比对外公开的讨论要直接得多。
龙老坐在屏幕中央的位置，听完了陈军的简要汇报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就当前的状况提了一个明确的要求：先想办法解决深渊占据网络的事情。否则全球社会在恐慌状态中每多一天，局势就多一分失控的风险。
明白，陈军说，语气干脆，放心。这是我的特长。
指挥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军在一台终端前面坐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落在键盘上，然后开始打字。
他写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