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山娘娘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等陈军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身朝舱室后端那个特制隔离舱走过去。
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微的弧线，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平稳而均匀，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终于知道该回到哪里去。
她走到隔离舱前面站定，抬手在舱沿的感应面板上轻轻按了一下，舱盖无声地向后滑开，内壁柔和的暖光自动亮起，照亮了舱底那层重新铺好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柔软内垫。
她没有犹豫，扶着舱沿坐了进去，动作从容得像坐回一把坐了一千年的椅子。
她的腿收拢，身体缓缓躺平，两只手交叠搁在腹部，指尖合拢，然后合上了眼睛。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地起伏了一次，然后舱盖在她头顶无声地合拢了，密封条贴合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响。
舱壁内层开始渗出那层半透明的琥珀色薄膜，像是某种缓慢生长的树脂一样均匀地包裹住了她的身体轮廓，光线从外部透进去被膜面折射成柔和的散射，里面的面容和姿态逐渐模糊起来。
一个活色的美人，进入沉睡的状态。
“要是从外面看，根本看不清楚她的容貌，还以为是什么塑胶人，否则，以她的容貌，恐怕要是出事。”
陈军站在舷窗旁边，看着那层琥珀色的光晕在舱盖后面慢慢稳定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再内心开了一个玩笑。
他摇了摇头，把目光从隔离舱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快速接近的大陆灯火，手指在舷窗边沿上搭了一下又放下来。
安妮从通道入口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的两只手臂抄在胸前，站姿看似放松但肩背的线条收得很紧，目光也朝那个隔离舱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向陈军。
“老板，这个女人鬼鬼祟祟的，可靠吗？我总觉得她怪怪的，比宁宁还怪。你看她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了然于心，但又什么都不说透。她站在这儿的时候，有时候就像一尊玉美人，安安静静的，可那种安静让人心里不踏实。”
陈军：“不用管她。至少她现在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任何攻击性行为。她说的那些话和信息，目前为止和我们对得上的情报是吻合的。如果她有别的图谋，等露出痕迹再说。现在不需要急着翻她的底牌。”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安妮，话锋一转，把话题从三道山娘娘身上移开了：“大不列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安妮的表情从刚才那层带着警惕的凝重切换成了汇报工作时的专注。
“那边的情况不乐观。整座城市基本上陷入了彻底混乱的状态，深渊的人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了，他们直接在市区里面公开活动。一群疯子到处放火、砸车、冲击公共设施，另外还有大量被鼓动的民众跟着一起闹事。街面上已经没有什么正常秩序了，商店的门窗全被砸碎，车被掀翻在路中间，有些区域甚至出现了私人武装在街头设卡收费。军队虽然在城区外围布置了封锁线，但那道线只能挡住外面的人进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市区内部已经彻底失控了。”
陈军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民众也参与进去了？”
安妮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舱壁侧面的信息终端前，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几下，调出了一组从高空侦察设备传回来的实时影像。
画面被投射到舱壁一块半透明的显示屏上，角度是俯拍，镜头稳定而清晰——城市街道上的路灯还亮着，但路面上到处都是坑洼和燃烧过后的焦黑痕迹。
画面一角有一辆被掀翻的轿车横在马路中央，车身侧面涂着红色的喷漆标语，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英文单词。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蹲在路边的屋檐底下，有人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面墙上扯下来的旗帜在头顶挥舞，整幅画面看起来像一座正在缓慢燃烧的城市模型，光从各个方向的火焰和灯源里透出来，在灰暗的暮色里显得既温暖又危险。
安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指着一块边缘区域放大了一些，继续说：“有一部分民众确实是不明真相的。深渊的人在社交媒体上和加密通讯频道里散布了大量假消息，编造了一套‘反抗压迫’、‘争取自由’的叙事框架，把普通人的愤怒和焦虑引导到他们想要的方向上去。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争取权利，实际上只是被当成了盾牌和噪音，掩护深渊核心成员在城市的另一端进行真正的行动。那些真正在幕后策划的人一直躲在暗处，通过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群众来遮蔽他们的踪迹。”
陈军看着画面上那些混乱的街景，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那些奔跑的人影、燃烧的车辆、挥舞的旗帜之间慢慢移动着，像在从一堆杂乱的线条里抽出几根关键的轮廓线。
“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句话本来没有错。眼睛雪亮是因为每个人有自己的判断力。但人多了聚在一起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一个人可以被自己的判断力引导，一百个人的判断力相互抵消，一万个人聚在一个广场上喊着同一个口号的时候，那个口号就不再是每个人的判断了，而是人群自身的惯性。谁喊得最响，谁就带走了所有人的方向。有些人本来是清醒的，但在那样的环境里，清醒的声音太小了，很快就被淹没了。”
安妮安静地站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陈军的侧脸上，充满了崇拜。
她最喜欢boSS这个讲道理的样子。
很好，很强大!
陈军把目光从画面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安妮，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带着一种从评估切换到决策的明确转折：“能不能找到幕后的负责人？”
安妮摇了摇头，手指在信息终端的屏幕上滑了一下，调出了一段加密通讯信号的截取记录：“目前还不确定。深渊这次的手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谨慎，他们派出来在现场指挥的执行层全部是匿名行动，通讯链路经过多层跳转，我们截获了几段信号，但反向追踪到的终端都不是他们自己的设备，而是普通民众的手机和家用路由器，显然是被远程控制作为代理节点来使用的。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根本不在现场，或者至少在另一个通讯层面上隔了好几层才能摸到真实的位置。”
陈军听完她的汇报，目光沉了一下。
“那就不需要去确定。直接干掉那些在现场组织引导的人。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在干什么，只要是在混乱区域里指挥群众往某个方向移动、往某栋建筑冲击、往某条街道聚集的人，全部处理掉。领头的人没有了，剩下的人群自然会失去方向。”
安妮的目光微微收缩了一下。
“boSS，会不会误杀一些民众？如果在现场有人只是被裹挟着往前走，并没有真正参与，也被我们的行动覆盖进去了……”
陈军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笑意：“能加入这种混乱场面的人，就好比雪山上的雪崩。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安妮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陈军脸上，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boSS，你真有文采。我爱死你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环住了陈军的腰。
她的手臂在他背后轻轻收拢，手掌搭在他后腰的位置，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旁边，呼吸贴着他的颈侧，声音靠得很近，贴着他耳朵说出来的话：“考虑一下嘛，我为你生一个孩子。肯定有我的美貌，有你的智慧，还有你的身体。”
动作太快了，陈军措不及防。
“别闹！”
陈军一下子被抱住了，居然挣脱不开了。
主要是，这位女秘书的身材实在火辣，被她这么抱着，你越是挣扎，就好像……在跟对方摩擦一般。
他虽然是冰冷的幽灵，杀伐机器，但是也是血肉之躯，这么年轻动人的女秘书抱着你，要为你无条件生娃……这感觉，恐怕天下男人都不由心动。
当然，陈军是正常男人，他也心动，只不过，那是一下。
舱室后端的那个隔离舱里，琥珀色薄膜覆盖下的轮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松开。
三道山娘娘没有睁开眼睛，那些薄膜覆盖住她的眼皮，但她的感知以一种完全不同于视觉的方式无声地向外扩散着，看不见的水波掠过舱室的地面和墙壁，掠过安妮环在陈军腰上的手臂，掠过陈军搭在她肩头的手掌，掠过两人在地面上交叠的影子边缘，然后缓慢地收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退回到那层琥珀色的光晕深处。
隔离舱里安静下来了，暖光依然均匀地亮着，薄膜表面流动的光泽缓慢地起伏着，只不过，她的呼吸好像粗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