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老赵是一名专业的货车司机，常常天南海北跑生计，机缘巧合之下，为总局一位已经逝世的老领导当了长达十年的专属驾驶司机，后来才被调任到南区分局。说到底，这腿上的毛病也大多是开车那些年积攒下的，随着年龄增大，越来越多的毛病争先恐后的长在身体上，甩也甩不掉。
“这人啊！越老越不中用咯！”当几杯酒陆续饮下后，老赵开始揪心撕肺的感叹最近的生活。
“您这也算是老当益壮了吧！您没见刚才那老阿姨给咱送吃的喝的，眼睛都忍不住往你身上瞟呢！”赵磊像欣赏一位挚友一般夸赞着老赵。在他的眼里，老赵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尽管已经是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了，仍旧有着一颗不服输的心，想做的事情会做到极致，这种情况常常体现在他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上，实在是令人钦佩不已；喜欢的女人就大胆求爱，即使最后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长相厮守。不说别的，一个人足够热爱生活，那他就值得被人尊重。
老赵羞涩的摆了摆手道：“人家怎么能看上我呢！”实际上眼神早忍不住往别人身上瞟了。
“你看，你又不自信了吧！论颜值，您是这个！”赵磊兴奋地竖起大拇指，毫无保留的对着老赵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意。他是真的欣赏这个老男人与生俱来的颜值魅力，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我到这个年纪还能这么帅气，就太好了！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他本人个头不高，勉强超过一般女性一丁点，长期抽烟酗酒加熬夜，失落沮丧加萎靡，导致冒出一脸老年痘，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了，还是没能遇上一个倾心的姑娘。赵磊本人陷入了长时间的容貌焦虑，随着失败的次数越多，自信心也不断在遭受毁灭性打击。
被夸的老赵一脸情不自禁，飘飘欲仙，“别老说我啊！你怎么打算了，总不能一直单着。”老赵一边咀嚼着韭菜，一边语重心长的说道。每次谈到感情方面的事情，两个单身男人总是出奇的平静，并且，他们的命运是如此的相似，年轻时总是渴望的到女人的关怀，却又被她们残忍无情的抛弃。
“能怎么办？就这样呗？总不能去抢。”赵磊紧巴巴皱着一双眉，明明苦涩不已，却只能装作丝毫不在乎的说道。
能看出来，他其实非常无奈，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能免除“单身汉子”这个词语带来的无限烦恼。不仅仅是烦恼，这种事情更让一个男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羞辱，世界上那么多女人，为何没有一个能真正属于他呢！得不到女人的芳心，难道，是这张脸的过错吗？
“骇~要我说，干脆降低点标准，多留意那些农村来的姑娘，老实、淳朴，心里没有什么鬼主意。还有你，别老端着。对女人得温柔。”
赵磊明面上不说，心里又是一阵哀叹，就算是农村姑娘，也未必看得上他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的大龄单身汉啊！何况，他也着实没机会接触更多女性，他咬着牙，痴痴道：“你懂，你咋还打了半辈子光棍？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打农村女孩的主意。”
老赵噗嗤一下笑喷了，露出来一口的大黄牙齿道：“唉！你不是总说身边的女孩儿物质嘛！要车要房子。”
小酒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人亦是络绎不绝，老赵此话一出，立刻就被几个耳清目明的女性听了去，齐刷刷甩过她们愤恨且意带警告的眼神来，没把赵磊穿出个洞来，赵磊如坐针毡，制止不及只好弹跳起来捂住其嘴道：“你这个糟老头子，光记着这些丑事儿！喝喝喝……喝趴下吧！”
两个男人在一阵眼神的交汇中“哐当”一声碰响了手中的小酒杯。这个时候，温暖的小酒馆里的那位眉眼温柔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旗袍，丰腴的身材一览无余，脸上洋溢着让人愉悦的笑容。
“两位，还需要来点下酒菜吗？”她站立在桌旁，用温柔的语气询问道。即使容颜已老，眼角爬上了许多皱纹，也难以阻挡这位岁月美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引力。老赵已经深陷其中，看来又有故事要发生了。
“~您来了！忙了半天挺累的吧！”老赵激动地说道。由于激动，他身体也在不停的颤抖，他期待着对面坐着的年轻人能使出浑身解数，最好是美言几句就赶紧滚蛋。也好腾出地方让自己与这美丽的女人尽量多待一会儿。他用渴望的眼神看了看赵磊。
赵磊很快就意会了，不过这回却没打算让他称心如意，他鸡贼一笑，对着女人就道：“大姐，来盘黄瓜吧！再来瓶二锅头！”
老赵两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赵磊不过是吊一吊他的胃口，再看到狭小的酒馆内人已经寥寥无几见状，赶忙补充道：“夜深了，老板娘要是觉得后厨无聊，不妨一起聊聊天。”
女人面带惊讶，不明所以，到底是这年轻的有意思？还是这老帅哥有意思？状况不明，只好桃花拂面，微微一笑，暂时告别了。显然，她对这两个年龄相差甚远的男人并无兴趣，而且，由于已经临近打烊的时间，她一定在心里巴不得这两个人赶紧滚出去。但是作为开门做生意的人，她在尽力的包容着他们。
两个算起来都是中年的男人相互对视一眼，内心忐忑无比，显然是对自己的魅力太过自信了。
“没办法，我已经尽力了！”在老板娘微微笑着离开后，赵磊耸耸肩膀说道，见老赵意犹未尽，又道：“刚才还说对人家没兴趣，这会儿又死乞白赖了。怎么着？近距离一看，人家确实不错吧！”
老赵悻悻点了点头，盯住女人背影的一双眼珠子直愣愣的，就差爆出来了！“额~人家这么优秀，怎么可能是单身女士呢！再说，我这老胳膊老腿，人家未必能看得上啊！”说完就一脸忧愁无比，跃跃欲试。
赵磊酒过一杯，又加油打气冲锋道：“这你就不懂了，如果有丈夫，怎么从来不见他来过？况且，您需要的是忘年交，又不是让你挖人家墙脚。”
老赵羞涩的低下了头，这小子的话正中他下怀。由于双腿越发不灵便，他只期望能够找到一个知心的说话人，可是单身的女士们总想有个家，而他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家庭。因此，那些优秀的女士们总会选择放弃他，转身投进其他男人的怀抱。
想想也实在郁闷，“换个话题吧！”老赵提议。感情的事情聊的太多，他总是容易陷入迷茫，并且，每当身边出现一个女人，他就不得不开始评判自己和她的可能性，显然，这种可能性随着年龄的增大变得越来越小了。
酒杯“哐当”一声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小酒馆内，两个男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向对方传递各自的心事。
“那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啊！”各自都加满了酒，老赵问道。
两人都知道所说何事。
赵磊顿了顿，随后摆出一副并不在乎的样子道：“毫无进展，就那样呗！”
老赵多少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多么好的一个年轻人，应该有积极向上的生活，而不是整日沉迷于‘复仇’……不过，当一个人经历过生死，或许怎么活下去就成了最大的问题，他们一定会急需解决曾经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回忆毕竟是一件可恨又可怕的事情啊！老赵忧心忡忡叹了叹道：“也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了！一个人，能有几个六年呢！”
六年，是啊！六年了！赵磊猛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辆接一辆的车从分局前方路口疾驰而过，赵磊浑身上下湿透了，他绝望的蹒跚着步子走向车流，企图结束他悲催的一生。
因为打破了某些人制定的所谓的规矩，赵磊被施以残酷的精神摧残。办公室莫名被移动的桌椅，下班路上突然发生的惊魂游戏，以及睡到半夜耳边回荡起的鬼怪声。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即使捉到现行犯，也由于情节较轻，且认罪态度良好，顶多拘留七天。七天之后，则又是噩梦的开始。
因此，他才颓废不已，从一个朗朗青年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当他彻底奔溃选择结束生命的时候，几乎已经丧失了对生活的所有希望。
“多亏了您，才捡回来我这条烂命！”赵磊泪眼婆娑道。
六年的时间过去了，老赵每每听到这句感谢之词，都忍不住焦虑，回想当时场景，他应该已经绝望透顶了，因此才不顾一切冲进车流吧！老赵深深叹了一口气，悠悠晃到赵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小子命大。那么多车，愣是没一辆撞上你。”
“是啊！人生之事确实难以预料，一心寻死却死不了，如今没了那个打算，反倒怕死了！不过想想，那场雨，可真是大啊！”赵磊自嘲道。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老赵轻轻放下酒杯，望着眼前本该前程似锦的小赵说道。
“骇~您跟我还见外，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有什么话您直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老赵长叹一声，主动起身为小赵又添了一杯酒，随后慢悠悠的坐回座位上，道：“本来我不该多嘴，但看你这样，我也实在不忍心。放下吧！孩子，你还年轻，有的是崭露头角的机会，何必跟那帮混账王八羔子纠缠不清，这几年他们倒也消停了些，没再找你麻烦！咱井水不犯河水，你也别主动招惹他们了！”
老赵话语刚落，老板娘高举着托盘，上头放置着一盘黄瓜，一盘花生米，另一只手拎着二锅头摇曳着走过来了。这一幕看得老赵直咽口水。
“酒我就不喝了，这盘花生米送二位，两位慢用。有什么随时招呼我！我就在那边。”她指了指后厨的位置。
“大妹子，托您的福了！”老赵热切的寒暄道。两颗眼珠子随着女人摇摆，恨不得钻出眼眶贴在女人身上。赵磊见状连连哀叹，老色鬼是也！
女人的一双眼睛也直视老赵道：“哎哟！您这话可就见外了！妹妹这点儿生意还全望两位多照顾呢！”
“瞧，多会说话呀！”老赵满意的夸赞她，恋恋不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波澜起伏。
“人走远了！还看呢！”
“我老赵别的兴趣没有，就喜欢喝两口小酒，哎呀！美酒配佳人，哪里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人生啊！要我说，你先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事情往后放放，也不算迟嘛！”
“找个女人陪着我一块儿担惊受怕是吗？”赵磊苦笑着说。别说没有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即使有，他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家庭陷入泥沼，一个男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吃苦受罪而无动于衷呢！真要发生了那些事情，他一定会彻底疯狂了！“我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了，连我这条命都是您捡回来的，还得搭上别人的命吗？罢了！我看您这半辈子过得也够舒坦的，光棍一条也没什么不好嘛！”
“哎嗨嗨！可别瞎说八道。我老赵是活该断子绝孙，年轻时候做过的缺德事情太多了，活该这辈子当老孤寡，我也认了！你不一样啊！你堂堂正正一个大学生，又有这么好的工作，将来再能官升几级就更了不得啦！哪能想着打光棍。这绝对行不通！”由于激动，老赵满面青筋突兀，一双眼眶血红翻张。
老赵年轻时候的故事实在是跌宕起伏，赵磊早就听了八百遍，滚瓜烂熟了，但每听一次还都有不同的感触，他望着老赵痛苦的模样，心有不忍，赶忙安慰道：“说说心里话而已，您没必要这么激动！”
老赵却是说上了瘾，酒上了头，不依不饶道：“你知道什么！想也不想，更不能说，哪有人把打光棍这种事情当成口号喊，你小子真缺德，重蹈我的老路，血淋淋的悲剧重现。别的不说，我还盼着吃你的喜酒呢！”
老赵自揭老底，惹得正虚心听他教导的小赵哭笑不得。哪有人说自己缺德的呀！况且，断子绝孙是多么令人伤心欲绝的事情，也拿出来当饭后谈资？这个老赵真真的老糊涂了。老赵在决心当一名优秀的驾驶员之前是个远近闻名的杀猪匠，而这杀猪匠的营生是从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杀猪、杀羊、杀鸡、杀狗，一直到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才结束。短暂而漫长的十几年使他的心理发生重大的变化，他不仅丧失了追求爱情的能力，也完全不敢和女人们沟通。一旦产生沟通，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无数只动物蜂拥着闯来的画面，实在令他煎熬。
后来的一段时间，他一度将开车视为精神寄托。
赵磊明白老赵的痛苦，就像渔夫面对一摊枯海般无能为力。他只能安慰他，“我现在一门心思解决眼前的大麻烦，喜酒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实在馋了，我带您来这儿喝，这儿不挺好的吗？”
老赵反讽：“这能一样吗？小姑娘和老太婆是一样的吗？”
赵磊将头整个的倚在左掌上，手肘处支在桌面上。随便他数落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论如何不能放过那群杂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只能继续蛰伏，就算是拼上全部的人生也都在所不惜。
酒是好东西，却也不是，聪明人喝酒装糊涂，糊涂人喝酒装聪明，老赵瞪了小赵一眼，没好气道:“年轻人，执念太深往往容易遭到反噬，还不如放下一切顺其自然，这个世界是讲究因果循环的，他们做下的孽，早晚也是要还债的。”
酒过三巡，赵磊也已经面红耳赤，他不安分的反驳道：“您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现实往往会很残酷。”
两人的谈话进展到这里，老赵便认为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毕竟没有经历过别人的苦难，怎么会真的感同身受呢！劝解和宽慰的话再多，似乎也不足以为当事人疗伤吧！
老赵身手敏捷的不停往嘴里扔着花生，似乎很满足于这盘香喷喷的下酒菜。看来，他满足的不只是眼前这一颗颗圆润饱满的花生米。
“嘿！你这老不正经的，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你想着什么，我还不清楚！”
老赵干脆不装了，他已经抑制不住体内分泌的雄性荷尔蒙，迫不及待的想结实那位风韵犹存的女人。他摆摆手，道：“你别喝了！在这休息休息，我去办点事儿！”
说完，他抬着一张红光满面的脸盘子，拔腿就往后厨一瘸一拐走了过去，一双手兴奋地在身体的两侧上下搓动。要不怎么说男人是心口不一的动物呢！失去了酒友的男人干脆匍匐在桌面上呼呼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