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兴扬刚把车开出荒郊野岭,后视镜里就多了两道人影。
不是倭国的,也不是修罗国的。
那两人穿的是妙家的衣裳,青底绣银纹,在车灯底下闪得刺眼。他们追得极快,几乎是贴着车尾撵上来的,梁兴扬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碎石地上划出两道白烟。
车门还没开,其中一人已经扑到窗边,声音发颤:“梁先生!妙家出事了!“
梁兴扬没下车,手按在方向盘上,眼神冷下来。“说。“
“无双小姐……染了邪症,昏迷不醒,性命垂危。“那人喘得厉害,“家主特意派我们前来,请您即刻赶赴京都救治。“
梁兴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妙无双。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最不该碰的地方。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上次站在妙家老宅门口,穿一身素白长裙,回头冲他笑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还能跟他斗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另一个信使接话,声音更低,“邪症来得诡异,所有医修都束手无策。家主说……只有您能救她。“
梁兴扬睁开眼。
三天。
他盯着那两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妙山河派你们来的?“
“是。“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两个信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梁兴扬推门下车,夜风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他绕到车后,把后备箱里的行李翻了翻,确认随身的东西都在。那两个信使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路上未必安稳。“梁兴扬把后备箱合上,“倭国和修罗国的人刚走,你们就来了——巧得很。“
“梁先生,我们真是妙家的人!“先前那人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过来。
梁兴扬接过来看了一眼。玉牌是真的,妙家的信物,上面刻着妙无双的名字。他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还有多久?“
“撑不过七天。“
梁兴扬把玉牌揣进兜里,转身往车里走。“上车。“
两个信使愣了愣,赶紧绕到后座。梁兴扬发动引擎,车头灯劈开夜色,朝京都方向驶去。
车开出去不到二十里,梁兴扬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后座的信使吓了一跳。
梁兴扬没回答,推门下车,走到车前盖旁边,蹲下身摸了摸底盘。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一枚微型追踪器,刚装上去不久,漆都没干透。
他站起身,回头看着那两个信使。
“谁派的?“
两人脸色骤变。
“我再问一遍。“梁兴扬的声音很平,“谁派你们来的?“
“我们真的是妙家的人!“其中一人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朝梁兴扬扑过来。
梁兴扬侧身避开,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另一个信使想跑,梁兴扬两步追上,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按在车头上。
“说。“
“是……是修罗国的人!“那人哭喊,“他们抓了真正的信使,逼我们来的!他们说只要把您引到半路上,就放了我们!“
梁兴扬的手松了松。
“无双呢?“
“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无双小姐怎么样了!“
梁兴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松手。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起来。“梁兴扬说,“跟我走。“
“去……去哪儿?“
“京都。“
两个信使都愣住了。
梁兴扬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无双的事我不能不赌。但你们给我记住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路上要是敢耍花样,我让你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车重新上路。
这一路果然不太平。
刚出省界,就有两辆黑色越野车从侧面冲出来,别他们的道。梁兴扬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护栏滑出去十几米,轮胎冒烟。后座两个信使吓得脸都白了。
“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梁兴扬没说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后面的车紧追不舍,有人从车窗探出身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梁兴扬瞥了一眼,冷笑一声,忽然猛踩刹车。后面的车反应不及,一头撞了上来,梁兴扬趁机变道,把那辆车逼进了路边的沟里。
剩下那辆还在追。
梁兴扬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周,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京都方向,高速入口附近,给我拦一辆黑色越野。“他顿了顿,“不用留活口。“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果然慢了下来,似乎在犹豫。梁兴扬没给它机会,直接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他熟。
三年前他来过这一带,知道前面有个废弃的收费站,地势窄,只能过一辆车。他把车开进去,熄火,下车,靠在车门上等。
两分钟后,那辆越野车果然追了过来。
车刚进收费站,梁兴扬就把提前准备好的油桶扔了过去。火瞬间窜起来,车里的人想跑,被他一枪打穿了轮胎,整个人摔在地上。
梁兴扬走过去,蹲在那人面前。
“修罗国的?“
那人吐了一口血,狞笑。“你以为……你救得了她?“
“什么意思?“
“妙无双早就死了。“那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赶过去,只能看到一具尸体。“
梁兴扬揪住他的衣领。“谁干的?“
“你猜。“
梁兴扬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人昏死过去。
他站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后座两个信使缩在车里,不敢下车。梁兴扬走回车旁,敲了敲车窗。
“下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出来。
“你们刚才听到什么了?“
“没……没听到……“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梁兴扬看着他们,“妙无双到底怎么了?“
两个信使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跪下。
“梁先生,我们说!“其中一人磕头,“无双小姐确实病了,但不是邪症!是中毒!下毒的人……是妙山河!“
梁兴扬的眼神冷了下来。
“说清楚。“
“妙山河想拿无双小姐做实验,试一种新炼的丹药。没想到药性太烈,无双小姐撑不住了。他怕事情败露,才假借求救的名义把您骗过去——他想让您背这个黑锅!“
梁兴扬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收费站的破窗户吹进来,带着汽油和烧焦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修罗国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信使,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转身回到车里,重新发动引擎。
“梁先生,您还去?“一个信使颤声问。
“去。“梁兴扬说,“为什么不去?“
车重新驶入夜色。
这一路再没人追他们。
天亮的时候,京都到了。
妙家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排家丁,像是早就在等他们。梁兴扬下车,妙山河从里面走出来,穿一身素色长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
“梁先生,你可算来了。“
梁兴扬看着他,没说话。
“无双在后院,你跟我来。“妙山河转身带路,语气沉重,“这三天,我寝食难安。“
梁兴扬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他注意到,妙山河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院很安静。
一间屋子里拉着帘子,床边站着两个医修,见梁兴扬进来,都低下头。梁兴扬走到床边,掀开帘子。
妙无双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确实像是中毒的样子。
梁兴扬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象紊乱,但还有气。
他回头看了妙山河一眼。“她中了什么毒?“
“不知道。“妙山河摇头,“所以才请你来。“
梁兴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扎在妙无双的穴位上。片刻后,银针变黑。
“是丹毒。“他说,“而且是新炼的丹,药性极烈。“
妙山河的脸色变了变。“这……“
“妙家主。“梁兴扬站起身,看着他,“这种丹,整个妙家只有你一个人会炼。“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妙山河脸上的悲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笑意。“梁先生果然聪明。“
“为什么?“
“为什么?“妙山河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因为她不肯嫁给我安排的人。因为她非要跟你走。因为她以为,你是她的救命稻草。“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的妙无双,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养了她二十年,她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要脱离妙家。你说,我该不该让她付出代价?“
梁兴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你下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死?“
“死?“妙山河嗤笑一声,“我当然想过。但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她要是死了,只能死在我手里。“
梁兴扬拔刀。
刀光一闪,妙山河身边的两个医修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踢飞出去。妙山河后退一步,脸色终于变了。
“你……“
“你说得对。“梁兴扬走到他面前,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她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妙无双。
“但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间屋子。“
妙山河想喊,梁兴扬一刀封住了他的声带。
血溅在帘子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梁兴扬把刀收起来,转身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妙无双嘴里。那是他最后的保命丹,本来打算留给自己用的。
他坐在床边,握着妙无双的手,等。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完全亮了,久到妙家的家丁冲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吓得不敢出声。
妙无双的手指动了一下。
梁兴扬低下头。
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确实醒了。她看着梁兴扬,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你怎么来了……“
梁兴扬笑了笑。
“有人请我来的。“
妙无双的目光越过他,看到地上的妙山河,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她挣扎着坐起身,梁兴扬扶住她。
“他……“
“死了。“梁兴扬说,“以后没人能逼你了。“
妙无双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微微发抖。
梁兴扬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妙家的家丁们站在门口,没人敢进来,也没人敢走。梁兴扬知道,从今天起,妙家会乱,会有很多人来找麻烦,会有新的仇敌。
但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走吧。“他说。
“去哪儿?“
“离开这儿。“梁兴扬站起身,把她打横抱起,“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妙无双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嘴角微微扬起。
“好。“
他们走出后院,走出老宅,走出京都。
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把一切恩怨都关在了里面。
梁兴扬把妙无双放进车里,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驶出京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妙家老宅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路还很长,但他不着急。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