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后宫。
琴声悠长润心,珠帘成壁迷影。可见,那园中池上的小亭围挂重重珠帘,风过时,玉珠相击声清脆悦耳。
立于亭间。可听枝头鸟鸣、煮茶汤沸。可见鲤鱼成群、花上蝶舞。可闻金雕沉香,胭脂粉黛。入眼是一片闲暇富贵。
透过珠帘,隐约可见隋珠公主侧卧于太妃椅上,闭目养神。只见她头戴金丝花冠,冠上叠着层层青色绢花,花心间嵌着一颗鹌鹑蛋大的南海珍珠,圆润精亮。
往下看,细柳眉,眉尾点花瓣。高鼻薄唇,粉桃红。肤色嫩白,乌发密。眼侧两边各贴七粒珍珠花钿,嘴角两处各一。其身着一件月白云锦刺绣裙,盘金绣云肩缠枝纹精美又立体。
珠帘内,留有一名宫女扇风;一名身旁待伺;三名煮茶;两名扶帘。珠帘外,吴淮抱着琵琶端坐抚弦,声声沉浸。
忽一阵风来,珠帘清脆作响,两名宫女连上手扶稳。只见隋珠公主眼睫微动,淡淡道:“起风了。”
话音方落,帘外便传来宫女的禀报声,道:“殿下,皇太子殿下求见。”
听落,公主缓睁眼来;身侧宫女连上前伺候扶坐起身,又给理了理衣衫,这才退侧。公主望了一眼帘外,只见皇太子是孤身而至,故道:“请。”
待皇太子到亭这边来,两名宫女这才挑起珠帘分作两边。正对面相视,皇太子赵靖一身常服未再靠近,轻揖一礼,道:“皇姐好雅兴。”看了一眼侧旁起身行礼的吴淮,道:“这琴声,隔了半座宫苑都听得见。”
“谢皇太子谬赞。”吴淮屈膝答谢。
听着,公主又往椅背一靠,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道:“你倒有闲心听琴。北境之事,忙完了?”说着,又示意两名宫女搬来了一张圆凳,就摆在她前侧。
公主嘴角笑了笑,示意皇太子进前来落坐,道:“本宫这亭子小,摆不落,叫阿靖屈身坐这圆凳了。”
皇太子嘴角微扬,直接进来落座,道:“无妨,我腰,尚好。”
公主抬眼与皇太子对视半晌才收回了眼。皇太子接着道:“北境之事,忙不完。故来求皇姐解惑。”
话此,亭内外的宫女纷纷退了出去。隋珠再度抬眼看他,见他并无玩笑,这才收了眼,拨了拨茶沫道:“本宫深居宫中,能解阿靖什么惑?”
皇太子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弟,是为苏境祠而来。”
“他?”公主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搁回案上,眼神略有躲闪,语气淡淡道:“阿靖怎么也找到本宫头上来了?可知如今本宫禁这深宫,是拜他所赐…”
皇太子笑了笑,道:“皇姐误会。我只是想问问,当年拒婚的事…他一个寒门书生,竟敢拒皇姐的婚,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只见公主冷哼一声,坐起身来道:“是不知好歹了些。本宫堂堂公主下嫁于他,他倒端起状元谱来了,说什么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公主嘴角一笑,道:“不敢高攀,却敢拒圣婚。”
皇太子听着,微凑前道:“皇姐反倒是欣赏起他了?”
公主撇了一眼,道:“本宫若非欣赏他胆量,他还能活着走出皇宫?”
太子顺势问道:“那皇姐可曾…叫人去教训过他?”
“明知故问。”公主瞪了一眼,顺手又端起那茶盏道:“本宫确实叫人去过。”浅抿了一口,接着道:“他家后院那些瓜菜苗,叫人连夜拔了。又吩咐几家铺子,不许卖东西给苏家人,就算买到了,也叫人半路拦下摔了砸了。不过如此。”
说着,又将茶盏搁回案上,抽出袖里的巾帕点了点嘴,道:“本宫出了气,便没再理他。哪有那闲工夫,日日盯着一个不识抬举的人?天下好男儿多了去,本宫岂会栽在他一个人手里。”说着,身子歪了下去。
太子看着她半晌,道:“皇姐说得是。”
公主垂下眼,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声低了些道:“不过因指婚一事与他有了羁绊,后来他失踪了,本宫还因此被禁足宫中。这口气,本宫还憋着呢。等哪日见着他,定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皇太子朝公主拱了拱手,道:“皇姐息怒。改日若真寻着人,我亲自押来,让皇姐出气。”
公主挥了挥手,是息怒了些。又问道:“本宫不明,他与北境又有何关联?”
皇太子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道:“皇姐想来也知晓了那领头的贼寇已被押入牢中。可这两日京中却连连有官员被害…”
话未完,只见公主噗的一笑,道:“阿靖莫不是疑他所为?”摆了摆手,笑道:“凭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吴淮姑娘的琵琶都抱不久吧。”话落,公主拿起巾帕独自捂嘴笑了起来。
可见皇太子神色不改,公主这才收了笑,坐直了身道:“当真?可有证据?”
见皇太子摇了摇头。公主竟有些失落,道:“本宫竟妄想他有这等魄力…”
这会皇太子起身来,语气略带犹豫道:“听闻,父皇给皇姐指了新良配?”话落,打量着公主的神色。
“阿靖原是来瞧本宫笑话的。”公主道。
皇太子拱手道:“弟不敢。”想了想,又道:“文在真虽性子耿直了些,但,才貌两全,对身边人也是心细的。”
“你识他?”公主问。
“下庄子那段时日,我在庵里遇过他。他嫌京城富贵,怕迷了心智,故才寻了处深山庵落脚,静心读书,一住便是四年,好在这次高中,不辜负四年艰辛。”皇太子道。
“堂堂左丞相之子,要甚无,还需如此艰苦,最后只得了个提举常平使。”公主道。
皇太子微微一笑,道:“皇姐此言差矣。文在真虽出身显贵,却不倚门第。他在庵中四年,粗茶淡饭,晨读夜诵,从不与人言及家世。那提举常平使之职,还是他殿试后自请外放的,说是,欲知民事,当先亲民。此等胸怀,寻常世家郎君,恐难再寻其二了。”
公主把玩着腕上玉镯,敷衍道:“这便是父皇指婚之考量罢。”
“皇姐。”皇太子望向帘外,语重心长道:“苏境祠已是过去之人,皇姐却愿为他禁足宫中,白白耽搁两年。文在真虽不及苏境祠那般才情风流,却也是个踏实可靠之人,皇姐若肯给他一个机会…”
“够了。”公主打断他,语气厉道:“本宫的事,不劳皇太子操心。”
皇太子转过身来,道:“弟不敢操心皇姐之事。只是…”想想罢了,又道:“皇姐,好生思量罢。”话音落,皇太子朝公主作了个揖,随后自个撩帘离去;珠帘落,只听哗啦一响;宫女这会有序入亭。
隋珠公主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隔着珠帘目送皇太子离去。见背影不在,这才收回了眼,咬了咬嘴唇,心里暗道:境祠,本宫只能帮你至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