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视望远镜内,装载着棺椁的车厢幅度很大地抖动了几下,随即恢复平静。
唯余那扇半开的车门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合页滞涩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清晨。
驾驶室的窗户外传来“笃—笃—笃”的沉闷敲击声,车内留守的伙计迷迷糊糊醒来,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大黑球正垂挂在车窗上缘,随着风吹一下一下撞击在玻璃上。
“什么东西?”伙计心里一咯噔,觑着眼睛凑近了,想瞧得更仔细些。
恰巧此时,一阵稍大些的风吹来,大黑球被风带得转了半个圈,一颗凸出的灰白小球拖着半拃长的尾巴,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
“……”
“啊!”伙计目眦欲裂,险些魂飞魄散。
从副驾车门连滚带爬地下去,想站起来去找人,腿却已经抖得不听使唤了。
“大清早的,鬼吼鬼叫什么?!”
一道粗犷的呵斥声传来,伙计一个激灵,总算从那种遍体生寒的极度恐惧中稍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发现是潘子带着人从招待所后门走出来。
伙计欣喜若狂,方才软的不成样子的双腿好像一下有了力气,赶忙撑着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奔过去。
“潘潘……潘爷,鬼,有鬼啊!”
伙计一个踉跄绊倒,哆哆嗦嗦抱住潘子的一条腿,抖着手指向身后。
潘子往他手指的地方一瞧,就瞧见货车驾驶室的顶上,正趴着半个人。
是真的“半个”,只有人棍似的上半截身体,两条胳膊也不晓得去了哪里,断口处呈现出跟冻猪肉一般的褐粉色。
半尸的脑袋就垂挂在车窗跟前,脖子里的骨头被抽去一样软趴趴的,像只被烂毛毡裹住的排球,在玻璃上弹来弹去。
“嬲哈兴!不就是个死人,哪回运货少见了?”潘子用方言骂了一句,抬腿甩开脚边的伙计,走到货车跟前,盯着那颗眼珠子荡秋千的人头,嘴里“啧啧”两声。
我嘞个乖乖,小三爷往棺材里头请的这是哪路邪神,凶成这个样子。
潘子招手让金河带人去车厢,“去看看咱的货有没有出事。”
金河应下,点了两个伙计绕到车后,发现车厢门半敞开着,盖棺布被掀到了一旁。
近距离一瞅,就见在棺椁周围,数十条残缺的肢体被随意丢弃着,棺椁后方是一坨一坨散发着浓重腥味的内脏,脑袋七零八落地混在其中。
眼前的车厢在这一刻整个儿仿佛变成了一处屠宰场。
“这……”望着这凶骇可怖的一幕,金河三人一口凉气吸饱,满脸悚然,还有后怕。
诡异的是,虽然满地的碎肢和内脏都乱糟糟地丢在那里,但以这种粗暴程度造成的分尸,车厢内没有出现大滩大滩的血迹是根本不可能的。
“金,金,金哥。”伙计白着一张脸,吞吞吐吐,“那只棺,棺椁好像,好像变颜色了!”
“嘘,我看到了。”金河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低不可闻。
一夜过去,车厢正中央,原本暗沉沉的棺椁看上去突然鲜亮了起来,像是一大块吸饱了用来拓印纸票的色素水的厚海绵,上面的花纹湿漉漉的,似乎人手轻轻一摁就能让水沁出来。
这下子,所有人都联想到尸块里缺失的血液究竟去了哪里。
妖棺!
在场三人包括后面围拢过来的伙计们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两个字。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这棺椁是小三爷安排的陷阱,但陡然撞见眼下这般妖异渗人的场景,潘子胆子再大,这时候也不免有些发怵。
潘子心里头寻思着,他家小三爷去藏南一趟都学了些什么?总不会真的拘回来个妖怪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小三爷咋可能这么邪性呢,肯定是人搞的鬼。
“咳咳。”潘子咳嗽了两声,小心觑着血淋淋的棺椁,开始点人,“你,你你,跟我上去把这些尸体检查一下,看看这些死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转头又吩咐道:“金河,你跟那个谁去把车顶上那半截弄下来,大清早的血呼啦差影响多不好。”
众伙计应是,虽然场面的确骇人了些,但他们也都是吃过见过的,被点到了,各自也就行动起来。
招待所的老板只在最开始听到动静时过来问了一嘴,说了句处理干净不能影响生意,就麻溜闪人了。
老板以前也是吴三省盘口上的老人,半退江湖后和儿子开了这家旅店,往日接待的也都是从事相关行业的江湖人,对这类灰色冲突一向是拿钱遮眼,问题不大。
“潘爷,这人我认识。”
有伙计认出了车顶上那半截人棍的脸,“这小子我以前在南边儿接货时打过照面,是陈家人。”
“哦?”潘子冷笑一声,踹了一脚编织袋,“给陈金水打个招呼,让他把自家的垃圾弄走,不要随地乱扔影响邻里和谐。”
“顺便儿把那些横死的也给陈家留下,让他去处理,免得到时候扯皮起来闹得咱也一身腥。”
反正这波优势在小三爷,其他几家要是不想撕破脸皮,明里暗里总归是要递些好处给吴家的。
金河拿湿毛巾擦着手走过来,凑近潘子耳边小声道:“我看里头有个人……好像是……”
“让人盯着。”潘子咬咬牙,脸色铁青,“小三爷马上回来,这段时间通知那些盘口的弟兄们皮子都紧着点,别到时候算起总账了再舔着脸到小三爷跟前叽叽歪歪,敢扰了小三爷清净,我老潘第一个要他的命。”
金河心里一凛,赶忙应声,然后招呼往老板指定的地窖里放编织袋的伙计们上车。
……
三辆车子陆续开走后,过了许久,招待所角落里的某个房间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人去找老板说话,要了早饭和啤酒,便等在柜台边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打嗑。
也在这时,年轻人住的那间房窗帘忽然动了一下,有道人影打开窗户,从三楼轻巧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