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厨一日三餐依旧如常准备着,温明棠跟着虞祭酒去了隔壁国子监吃朝食,趁杂役打扫收拾公厨的空档,阿丙领着偷偷掉眼泪的汤圆去大理寺外头的大街上走了走。
有些事在心里憋久了,总是难受的。汤圆也未瞒着阿丙,老袁在世时对她‘不求出息’的话也曾说给阿丙听,小丫头笑道:“这般一想,你家里人先时对我那般苛刻,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一个‘不求出息’的丫头,又没了阿爹照看帮衬,你阿爹阿娘能为你寻到‘更勤奋’的姑娘以及家里有爹娘帮衬的,难怪对我有意见了。”汤圆说道,“人之常情而已。”
人之常情不假,寻找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合适’或者也可说是人伸手所能摘到的那枝头最高的果子不假,可这般的考虑所对应的那件事却偏偏是不能用理智来考量的感情事。
理智考量总是奔着那能摘到的最高果子去的,可涉及感情事了,一般而言,只要不是低到影响‘生存’二字了,都是能凑合一番的。
“‘出息’差不多就好了,我也想着长命百岁陪汤圆一起到往后满头白发,膝下儿女成群呢!”阿丙说道,“温师傅说真正对你好的人是叫你没有任何负担的活着,而一张嘴那般甜,却逼着你去拼命的哪里是对你好?是拿人当那用过一次便废的耗材,将人吸干榨尽呢!”
汤圆“嗯”了一声,看着身边依旧热闹、人来人往的长安大街,说道:“我知道的。”
“我那二哥阿乙便瞧上了这么个人,那女子一张嘴甜的很,将他哄的乐呵呵的,找不着北,一直以‘我便知晓我瞧上的定是个人中龙凤’夸他,将他捧的那么高,使了吃奶的劲儿白天夜里连着转,我阿爹阿娘看的都急了!”阿丙说道,“毕竟再不好也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再者又都是过来人了,能不知道这般拼命耗的是什么?年轻时不当回事,老了,唔,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老了呢!”
“我阿爹阿娘急的直说‘看看你大嫂同你三弟瞧上的那个汤圆?’”阿丙说着,看了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的汤圆,说道,“人的好总是对比出来的。”
汤圆点头“嗯”了一声,道:“我知晓的。”
后头关于阿乙的事两人都没有再说,毕竟阿乙也不是轻易听劝的人,看先时那连累兄弟分家的事便知道了。
而阿丙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告诉汤圆,他家里人眼下其实已然接受汤圆了,既接受了,那下一步,便是老袁在世时说过的‘定亲’之事了。
只是眼下没了老袁,事情便也只能朝着林少卿说的那个方向去走了。有父母帮衬是父母帮衬的走法,领了父母的帮衬提前将亲事办风光了,那自要攒着钱为父母准备养老之事的,而没有父母帮衬便是另一种活法了。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我两个有宅子,那成亲的银钱要攒一攒,多攒个一年半载的,也够了。”汤圆同阿丙两人牵着手在街上悠悠走着,边走边道,“除了我等,还有温师傅同林少卿,赵司膳同张采买这等事都要提上议程了呢!”
当然,最早定下的多半是眼下已在看宅子的赵司膳同张采买的亲事了。
“虽说一切从简,可总要过个场的。那个赵莲……诶!”想到同温明棠一道第一次见到赵莲时的情形,那个笑起来嘴角有漩涡,看起来腼腆的女孩子真是任她怎么想都未想到会成如今这幅模样。
“我想起刘寺丞他们说的同温师傅头一次在赵记食肆时相遇的情形了,那个刘寺丞他们口中带珠花的辫子小娘子……”汤圆叹道,“怎的变成这般了呢?”
“看她做的事,一件件一桩桩衬的她那颗心是那般的自私凉薄,”阿丙想了想,说道,“让人害怕!可看着那个人,看那般腼腆的辫子小娘子,看她还会跑出来为温师傅解围,又似只是个寻常人。”
“其实……”汤圆听到这里,压低声音说道,“我想了想,纪采买他们说的不错,赵莲小娘子这般的人其实不少的。一样心底里自私着,甚至若是无人看到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占了旁人便宜的也有。可……思来想去,大抵还是她运气不好,碰到了将她那颗心全然摊开来,在太阳底下曝晒的事。”
“是啊!她若不是碰到那‘一步跌入云端里’的郎君,而只是寻常成亲生子,没有后头那些事,她估摸着还是刘寺丞他们口中替温师傅解围的腼腆辫子娘子。”阿丙接话道。
当然,两人走着走着提起赵莲也不是空穴来风的,盖因张采买家里人虽然听到了一些关于赵莲做的事,不过在他们看来既赵莲没被抓起来,这成亲之事最好也请一请赵莲。
虽说扑了个空,听闻没找到赵莲的人,此事不了了之了,可张采买家里人的那些话实在叫人惊讶。
“人血馒头?府衙都没将人抓起来,算什么人血馒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知情了,拿了好处,她又不是杀人的那个!再者这等‘一步跌入云端里’的郎君你等去问一问,有多少人想做他那娘子的?那刘家村等着做乡绅公子夫人的可不少呢!哪有你等说的这般严重?我瞧着这赵莲确实不算什么好人,可自私嘛……谁没有的?说的难听些,很多人就是没轮上这机会罢了,有这机会,指不定跑的比赵莲还快呢!”
张采买闻言,说道:“想‘一步跌入云端里’的确实不少,可她为了那位子直接杀人啊!”
“府衙没抓人啊!可见人不是她杀的。”
“她确实没有直接杀人,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他们杀人却不吭声,只在一旁等着他们杀了人之后自己吃那蘸了人血的馒头,可说是看着那活生生的人因为她要吃人血馒头而被杀死的。”张采买对自己家里人的反应颇为不解,“你等怎的不觉得害怕?”
“那杀人的罪证确凿被判了刑,那吃人的因着吃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便只是被指责一番,因着没有直接杀人而放了出来。看着没什么问题,可若不是她张嘴等着要吃人,杀人的又怎会去杀人?那一条命不就是因为她等着要吃人而葬送的?”张采买诧异不已,“便是这……你等竟觉得没什么?”
“你这般一说听着确实有些害怕!可大抵不是吃的我等的人血馒头,总是感触不深的。再看她做的事,好似也只有那‘一步跌入云端里’的事罢了!”张采买家里人听罢说道,“总是没直接杀人,况且看她过往,那四邻街坊都说是个腼腆胆小的,素日里得罪人的事都是她爹娘做的,她也没做什么……我等觉得她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哪有你等说的那般骇人?倒霉倒是真的,想‘一步跌入云端里’的不少,旁人都没闹到那般难看的,偏她遇到这等事,弄的不止那般难看,还叫你等都快将她当成怪物看了!”
张采买听到这些之后,长叹了一声:“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之后便未再说什么了。
至于明白了什么,汤圆同阿丙也只是似懂非懂,还是纪采买点破的。
“他家里人……其实是作壁上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等人。”纪采买说道,“就是路上碰到的那些瞧起来颇为‘冷漠’之人,这等人同‘一步跌入云端里’一般,也有不少的。”
“又不杀人放火的,且这样的人不少,眼里瞧着对方自也没什么。”纪采买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张采买那等人是不会白费口舌劝那不听劝,也劝不住之人的。往后看吧!”
便在纪采买说罢之后,一旁的温师傅突地开口了:“那赵莲同那童公子……那童公子的样子明眼人一瞧就是想打发了赵莲,若不然,谁会让怀孕的娘子去送货来着?若是到最后那童公子自己的门路打发不掉赵莲,估摸着还是会往赵司膳这里推的。”
“赵司膳张采买的宅子只有那么大,住不下那么多人。倒是张采买家里因着张采买搬出去了,空了一间屋子出来。”还记得温师傅说这些时面上耐人寻味的表情,她说道,“张采买一家碰上赵莲,要是没什么事还好,若是有事,不管是运气不好,还是有人设计的,怕是会闹出些事来的。”
‘一步跌入云端里’碰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家会有什么事?汤圆阿丙听罢懵的更厉害了,又看向一旁的纪采买,见纪采买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时半刻也说不出什么,只道也不知为何总有种会出事的感觉。
“大抵两方既属于那‘一步跌入云端里’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多了些旁的什么的缘故,”纪采买想了想,说道,“或许……是多了个童大善人父子的缘故?这父子总是那般能折腾的,小动作不少的。”
“寻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见赵司膳为难便也不会特意走一趟请赵莲来参加赵司膳与张采买的亲事的,可他们却特意走了一趟,最后是没请到人才作罢的。”温明棠提醒他们,道,“纪采买遇人遇事的经验同阅历本身便是不可多得的‘活的宝贝’,这等‘活的宝贝’的本能反应往往比人的脑子更快!”
就似厨子切菜同新手切菜之间的不同,一方是人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另一方是低头看着菜板上的菜,脑子下的命令,手在之后跟上罢了。
“你道他们一家为何一定要请赵莲?”温明棠提醒众人,见众人若有所思,又道,“人的身体委实是一件极其玄妙之事,张采买一家对赵莲做的这等事并不害怕,觉得赵莲只是个‘一步跃入云端里’的‘寻常人’而已,这样一门有钱的亲家,在并不害怕的情形下,张采买一家觉得是值得结交的。”
这些事,再加上张采买弟弟妹妹那些年好吃懒做的,就让张采买养着,所有结合起来,温明棠已然看到那童家父子可能进行的出招了。
钱……且还不需要什么大钱,似张采买那些年养弟弟妹妹的那些钱就够了,足以让童家父子寻到设局的机会了。
再想起那句老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人同事,自己却同寻常人不同,或许那与寻常人不同的人该低头认真剖析一番自己为何同寻常人不同了。自己身上……是否有那擅长做局之人一眼便看到的‘破绽’?而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那反常之人简直就是面对姜太公那根直钩子不避开,还直面张口去咬的那条自愿上钩的鱼。
……
比起旁人还不知道赵莲已被灌药提前生产了,童大善人父子却是已然知晓这个了。
“命倒是挺大的!”童公子闻言唏嘘了一声,瞥向一旁的童大善人,“爹,快恭喜我做爹了!”
“当真需要恭喜吗?”童大善人瞥了眼童公子,“你不是已经做过爹了?”
这话一出,童公子乐了,摸了摸鼻子,说道:“虽说骊山眼下乱的很,可我总有种预感,祸害遗千年,她死不了。”童公子说道,“死不了……便不管怎么扔,都会自己跑回来的。毕竟是个大人了,又不是不认路。”
童大善人听到这里,说道:“本是打算让她跟着静太妃折腾的,不过我瞧着静太妃折腾不了多久了,想来静太妃死了她都没死,如此看来,还是要另寻门路了。”
“其实那位那里……静太妃这样的人不少。”童公子摩挲着下巴,指了指田府的方向,“可惜眼下那位不搭理我二人。”
“我二人就是个工具,他眼下事忙,哪有功夫来搭理我二人?”童大善人说到这里,低头看着手中西域商人的账本,忍不住唏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我二人被他克的死死的,他却亦有自己的烦恼之事。”
“我若不是走了狗屎运,估摸着是享不到这‘活爹’的好处了。连这点小麻烦都得自己来处理。”童公子说着,问童大善人,“还有旁的送走赵莲的门路么?”他说道,“我就不信她命那么硬,一个静太妃送不走她,再来几个呢?”
“也不用再寻几个了,我已然看到她的命门了。”童大善人说着,看了眼童公子,提醒他道,“那位赵司膳同她相好要成亲了,最近在芙蓉园一带看宅子。那两人买不起大到容得下旁人的宅子的,不过正好,她那相好家里空了一间屋子出来。”
“那么巧吗?”童公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简直送上门来的空屋子一般。”
“更巧的还是她相好的家里人,是难得的‘不觉得赵莲这等人有什么可怕’的那等人!”童大善人笑道,“把人送上门去借住,总要说清楚个缘由同来路的,就赵莲这来路,有几家人不害怕的?”
“我!”童公子笑着指了指自己,“我确实不怕她,就是有些烦她!”
童大善人点头,道:“一物降一物,你当然不怕她,因为你刚好克她,因为克了她,损了她,叫她名望扫地,成了不少人眼里的怪物,所以你的身子骨好起来了。”
什么跟什么啊!童公子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好起来的,‘务实’的说其实跟这个不相干,不过事情既那么凑巧,照那‘玄学’的说法,要这般解释也不是解释不通了。
“那看来这冲喜真的有用了,冲喜的新娘子损了自己身上的东西,补了我,叫我好起来了。”童公子嬉笑了一声说道,“难怪冲喜时总是不吝低娶,给‘一步跃入云端里’们些机会呢!照你这等神棍的说法,原是她们拿自己的东西换来的富贵,这路数……不跟那些阴庙偏神一个样?”
童大善人“嗯”了一声,说道:“我打听过那家人了,你使些银钱,将人送他家里,他们看在银钱的份上定会接受的。放心!那赵司膳同她那相好再拎得清也没用,良言难劝想死的鬼,劝不住的!”
“本就不怕赵莲,觉得赵莲没什么,你给他们的银钱也不用多,能让他们继续好吃懒做的不干活便成,同原先那个赵司膳相好养着弟弟妹妹花的钱差不多!”童大善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贪懒的同赵莲一样,看着是没什么,同寻常人差不多。你直接花钱去买他的命他们定是不同意的,不过用些手段,决计可以花小钱办大事,花最少的钱,买下这等人的性命。”
看着一样的银钱,可原先张采买给银钱是不消弟弟妹妹付出些旁的什么的,可他们就不一样了。
“你可知晓那一家人为何同旁人不同,不怕赵莲?”童大善人说到这里,瞥向童公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笑了,“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发现好多人都糊涂着呢!有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其实已在提醒他们了,可这些人哪怕到死都糊涂着,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至这等境地的。”
“有句民间俗语叫作‘三步之内必有解药’,万物相生相克,他一家人同赵莲刚好就是本当处于三步之内相生相克的存在。”童大善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