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取出母蛊,那母蛊在自己的面皮之下,且还不能是死后再取,必须活着时将其取出……老妇人双唇剧烈的颤着,显然已明白儿子为何要问她借脸的原因了,蛊虫在面皮之下,自是要一寸一寸翻开来寻找,既如此……搜寻过后,且不说痛了,她那张脸……还能看?
“不……不要,二郎。”老妇人喃喃着,吞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他那般的人,又怎会轻易信任旁人?那主蛊多半是在他自己身上。既如此,他已经死了,那主蛊也做不出什么影响你大局之事了!”
“有这个可能,”红袍大员点头,坦然承认道,“况且既是同道中人,自己本身便有那个本事不用蛊虫便能掌控他人,又何须用到这些所谓的蛊虫?”如他自己便不可能触碰这些东西的。
“我若是他,主蛊或许是放在什么随身陪伴的猫儿狗儿身上,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却绝对不可能放在自己身上的。”红袍大员说道,“放在那猫儿狗儿身上的蛊虫便是那宿主活着也不消担心会被用来做什么了,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便是当年殉葬时是活的,如今也早已死透了。”
“所以,虽然有蛊,那主蛊极大可能早就废了,母亲这里的母蛊死了之后,那所谓的子蛊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二郎,以你的本事哪里需要用蛊来控制杨氏?”老妇人喉口不断吞咽着,急切的说道,“这些事不必做的。”
“母亲说的有理,这些事极大可能根本不必做的。只是虚惊一场罢了!”红袍大员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面前的老妇人,却笑了,“可是您知道的,我不喜欢赌。”
虽然极大可能不过是虚惊一场,却……还是可能有那个万一,不是吗?
“母亲可是‘慈母’,定能理解儿子的。”红袍大员长舒了口气,“毕竟儿子这般孝顺,一直等到你这般将死之时才准备动手毁了您的脸,本可以早早完成的事,却体谅母亲而将之特意延后,母亲这般聪明之人,当明白儿子的孝顺的,是也不是?”
听着那语调末尾的微微上扬,听得出他说这话时是心情愉悦的,田老夫人开口,喃喃道:“二郎,你方才不是说了母亲那些功德都是虚的么?你二人的事哪里能由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说了算?既如此,母亲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干系?”
“啧啧,母亲,那些年可是你自己说你功德无量的,说你重要的,怎的如今又反悔了呢?”红袍大员似笑非笑的看着田老夫人,顿了顿之后,他道,“母亲,我还是喜欢您先时那等咬死不认,坐实自己‘慈母’身份的样子!儿子都这般配合了,您怎能反悔呢?”
“你……”田老夫人牙关一咬,骂道,“你这不孝子……”
“啧啧,儿子哪一件事没有配合着您?这般孝顺怎的又不孝了呢?母亲莫要颠倒黑白!真要说儿子不孝的话,您且说个儿子‘忤逆’的证据出来?”红袍大员笑道,“哪件事不由着你?那么大的金你想往自己身上贴我二人也由着您了,就不曾在外人面前扯下来过,您怎的还不满意呢?”
田老夫人喃喃:“我的脸……”
“那得怪下蛊之人刁钻!”红袍大员打断了她的话,呵斥道。
“可他已经死了!”田老夫人一下子拔高了音量,“你就这般等不及我死吗?”
“可是巫医说了必须是活着时取出的,死了就没用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瞥了眼对面的田老夫人,“那得怪下蛊之人刁钻!”
田老夫人双唇颤着,还不等她接话,又听红袍大员悠悠道:“可他已经死了!”
田老夫人面上再次滑下两道清泪,听红袍大员在耳畔说着:“况且儿子也已经等得够久了,等到如今才开始动手呢!”
“呵!”田老夫人轻‘呵’了一声,她颤着唇,任由眼泪滑过自己的面皮,她道,“你有这般孝顺?”
“你管我是不是真的孝顺,我做的事摆在这里,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似母亲那般是掺了水的,虚的,伪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事实摆在这里,我做的事就是孝顺的。当然,也是机缘凑巧,母亲濒死的时候,正赶上他布的局开始浮出水面之时,这张人皮面具是他的饵不假,可我等也想用这饵反过来将布局之人钓出来。”
“所以,还是天公开眼啊!我等的拳拳孝心终于得到了回报,正巧赶上可以用大鱼反吃人的时候了。”红袍大员说着,扫了眼那群法阵、法器里的神佛雕像,唏嘘道,“还真是好人有好报,好报来的这般迅疾也是我等想不到的!”
“你……”田老夫人咬牙,“虚伪!”她骂道,“你怎可能算不到?那透支我性命,叫我好端端的出现在人前的药是你寻来的。哪里来的这般凑巧?是你算计好的!”
“药是我寻来的,却不是我逼母亲吃下去的。”红袍大员平静的说道,“且药效我也说清楚了,是母亲舍不得那人前的风光自己吃的呢!”
“这么多年一贯如此,风光是你的,享受也是你的,走的却是我兄弟二人的账,不是自己付账母亲挥霍起来自然不心疼,也肆无忌惮的很。”红袍大员悠悠道,“我见过那滥用权势、贪污受贿落马的官员,其中不乏有母亲这等挥霍起来肆无忌惮的家眷,一旦落马,这等家眷跑的比谁都快,全数混迹于那商队中往西域小国跑!不过,我也曾见过那清贫不肯吃用这等赃物,百般劝阻的家眷,一旦官员落马,那等家眷反倒是不离不弃,不跑的。母亲,我说过,您这功德尽是虚的,一旦说开了,不体面的可是您。”
“那药多贵啊!可比金子值钱多了!”红袍大员扫了眼那法器法阵,又道,“这些东西也不便宜,可您用起来从来不节制呢!”
“所以,我早说过了,账就摆在那里,他不给你占半分便宜,你还能占谁的便宜?”红袍大员说道,“儿子也是血肉之躯,虽说天公厚爱,叫儿子耐造些,却也终究是有尽头的。这世间的账总要人去平的,儿子不将人钓出来,您这慈母叫儿子往后怎么办?如那梁衍等愚钝之辈那般任由旁人随意作弄吗?”
“儿子不想头顶上也立着个‘司命判官’,母亲定能理解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了眼田老夫人,“您知晓的,事到如今,儿子也是不得不为了。”他说道,“拖到您濒死之时,也足够孝顺了!”
“放屁!”田老夫人牙关中蹦出两个字,吃力地说道,“是……是他的局开始浮出水面,叫你看到了将人钓出来的机会,便想要杀了我,这才寻了那药过来,骗我吃了!”
“不是骗!我将那药效说的一清二楚,是母亲自己吃的。”红袍大员提醒老妇人,他轻笑了一声,说道,“只是母亲这些年吃的续命之药不少,习惯了一味药吃罢,我又能给你再寻一味药来,您习惯了!”他说道,“就似那骊山上的小皇帝一般,习惯了自己作死总会有人伸出救命稻草救自己一命,习惯了,便觉得任自己再如何作践糟蹋那些机会,总会有下一味续命药同下一根稻草摆在那里等着自己。”
“当真……当真没有旁的药了吗?”老妇人颤着的手指停留在指上套着的硕大戒面之上,似是颇为不舍,“二郎,你同我说句真话,是不是当真没有药了?”
“母亲,这世间若当真有持续不断的续命神药,能叫你性命永续,远的便不说了,那昏庸无能的先帝也不说了,那本事如此厉害的他定会为自己找来的,而不是还要布这死后之局,想要虽死犹生了。”红袍大员说道,“什么虽死犹生都比不上真正的‘活着’来的更好的。”
“所以,是当真没有药了。”红袍大员说着,低头俯视躺着的老妇人,他说道,“看着您,让我仿佛看到了那骊山上的小皇帝。”
“你……你故意的,这些年给我寻来那么多的药,”田老夫人浑浊的双目之中再次滑下两行清泪,她说道,“我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还有外祖皆是长寿之人,不吃什么续命神药便能活到那个年岁。我……我那时还不到四十怎会不舒服的?”她眼珠转了转,双目一下子亮了,她说道,“是你这两个逆子动的手脚,骗我叫我以为自己的身体不行了?过后又寻来那什么续命神药,这般一次次的‘养熟’了我?叫我依赖上那所谓的‘续命神药’?”
回以她的是一声轻笑,红袍大员说道:“母亲确实聪明!”
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双目瞳孔猛地一缩:“你……”
“养出依赖神药的习惯的同时,很多人往往会伴随着生出那作践糟蹋神药的习惯,每一次依赖神药能成,作践和糟蹋的就是上一味神药。这个道理,人的身体早已告诉我等了,再好的药用的多了,也就没有用处了。从人的身体换成人性,也一样。”红袍大员看着老妇人,平静的说道,“我等是管账之人,有些事是钱的事,却又不仅仅是钱的事。有些窟窿要填的是钱却又不仅仅是钱。母亲挥霍的也不仅仅是钱,而是我等手中的权势。”
“你兄弟的权势一直在那里,挥霍再多也还在那里,不是一直稳如泰山?”老妇人冷哼了一声,说道,“母亲的享受难道还能挖垮你二人的权势不成?”
“有些权势被挖得多了,实则已毁了根基,外人瞧起来‘固若金汤’不过是虚胖而已,那虚的物件同母亲那虚的功德一般,说没就没,坍塌起来快的很。”红袍大员笑道,“就如母亲的功德,是能给您享受还是给您痛苦不过是我兄弟二人一念之间的事!”
“我等管账之人目光看的最远,自也要未雨绸缪。他那般厉害,人又已经死了,要找出他埋下的对我兄弟二人的杀劫实在不容易,母亲吸了我二人那么多年的血,如今也到了你这慈母回馈的时候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看了眼老妇人,“盼母亲理解!”
“理解……个屁!”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骂道,“这人皮面具未必是他埋下的杀招,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不确定的可能就要陪上我的性命,逆子!”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母亲教我的。”红袍大员说着,站了起来,“至于别的……母亲放心,您的虚名杨氏会替您延续。同是中元而生的缘分委实太少见了,她会替您做好的!”
田老夫人喃喃:“她……凭什么……”
“是说为何中元而生的不祥苦头都叫您吃了,她却只吃甜头么?”红袍大员平静地说道,“放心!您的虚名她会为您延续,维持您那虚名的每一日,于一个风韵犹存、美貌犹在却不得不扮演耄耋老妇的女子而言都在吃苦。”
“当然,您若是不愿意亲自将杨氏唤来交待一番便也算了,这张人皮面具我会另寻人……”看着田老夫人陡然睁大的眼睛和急促的呼吸声,红袍大员笑了,“只怕您舍不得呢!”
田老夫人可舍不得自己吃尽了苦头只叫杨氏尝那甜头!同是中元而生,她凭什么?旁人戴着那人皮面具于她而言又怎及杨氏半分?
“好!”躺在床榻上的田老夫人闭上了眼,说道,“你将她喊来吧!这张人皮面具若是定要寻个人戴上的话,就让她来戴吧!”
到底是要让一介贵女主动套上那张人皮面具的,自是谁都比不上田老夫人自己来说这话更有份量的。
“你后院那些……我已拿捏熟了,这些我都会教给她。”田老夫人闭着眼,说道,“后院那些给她的挤兑同排斥,她戴上人皮面具之后又能借用我的身份敲打、责罚回去。即便一开始有些不舒坦,可很快,她就会喜欢上这等轻易掌控、玩弄你后院那些女子的感觉的。看着那些女子不知道老夫人也是她,在自己面前的种种小动作,她会有种全然掌控你后院的快感。那甜头尝得多了,会有瘾的。”
“尤其于她这种人而言,更喜欢这种躲在这张人皮面具之后,借用压她们一头的老夫人的身份作践旁人的快感。”田老夫人说道,“她会越来越习惯做老夫人的,主动戴上那张人皮面具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红袍大员看了眼田老夫人,说道,“这个……您同她说!”
田老夫人点头,睁眼不放心的看了眼红袍大员:“你说的那个让她戴着人皮面具为饵去之事当真会做吧?”
还真是唯恐让杨氏吃尽了甜头而吃不到半分苦头!红袍大员笑了两声,说道:“这是我兄弟二人自己的事,自是什么也越不过这等事去!便是她是个天仙都不成!”他玩味的说道,“更何况,母亲以为我兄弟二人耳濡目染了你的种种行径之后,还会轻易为一个女子所蛊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