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的行动队员在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本泛黄的账簿。
上面记得都是寻常账目往来,一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毕竟是放在暗格里的,一定有不可见人的目的。
如何鉴定账簿并不是这些行动队员的职责,长官们会从中挖出他们想要的信息。
除了这本账簿之外,还有一小沓崭新的法币,以及一枚刻着特殊花纹、疑似信物的铜牌。
当方如今带着增援赶到时,“灰鼠”也恰好押着一个被打晕、膝盖中枪的瘦高男子从巷子里回来,此人正是从暗门逃走的绸缎庄二掌柜。
瑞祥绸缎庄,这个看似普通的联络点,在电光石火的突袭下被彻底端掉。
人赃并获,虽然跑了一个可能就是真正的负责人,但关键账目和部分密信被截获,一名核心成员被擒。
更重要的是,账簿上的记录,可能与黄永强的供词形成了直接、有力的互证,将廖大林、这个绸缎庄、乃至其背后隐约浮现的闵文忠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方如今快速翻阅着那本账簿,目光在其中几行记录上停留良久,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突破口,已经撕开了。
绸缎庄后堂临时充作的审讯点,被抓的二掌柜瘫坐在一张破木椅上,左腿膝盖处的枪伤已被草草包扎,但渗出的鲜血仍将裤管染红大片。
他面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眼神却并不涣散。
方如今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本账簿,翻开到记载着“黄”和“紧俏丝绸”的那一页,直接亮在他眼前。
“认识这个吗?”
二掌柜眼皮抬了抬,扫了一眼,声音嘶哑却故作镇定:“长官,这就是铺子里的流水账啊……记的是……是前段时间一个姓黄的客人订的一批丝绸,货到付款,因为当时僧多粥少,所以支出记了‘紧俏’……”
“货到付款?”方如今语气平淡,“哪个黄姓客人?住哪里?买的什么丝绸?多少匹?单价多少?何时交货?”
一连串具体问题砸过去,二掌柜明显顿了一下,眼珠快速转动:“这……时间久了,记不清了……大概……是杭绸吧,十几匹的样子……”
“账簿上明明写的是‘苏锦二十匹’,单价远高于市价,交货日期在一个月前。”方如今冷冷打断,指着另一行字迹,“一个月前,你铺子有这么大宗的苏锦出货记录吗?需要我找人去库房和对街的其他铺子核实吗?”
二掌柜喉结滚动,改口道:“可……可能是我记混了……年纪大了,账目有时是伙计记的……我也不是每笔都仔细核对,而且……”
“那这几笔用暗语符号标注的收支呢?”方如今又翻到另一页,指着几个奇怪的字符,“这看起来,可不是绸缎生意的行规。麻烦解释一下。”
“那……那是我们老家带来的土记号,记些私房钱往来,跟铺子生意无关……”二掌柜眼神躲闪。
“私房钱?”方如今冷笑,用摩斯密码变体记录的私房钱?‘灰鼠’兄弟,告诉他,第三行第二个符号,用通用码本译出来是什么?”
一旁待命的“灰鼠”立刻沉声道:“是‘安全转移’的缩写。”
二掌柜脸色骤变,但兀自强撑:“长官……我不懂什么密码……您不能凭空冤枉人啊!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什么‘黄’啊‘安全’啊,真不知道!我逃走是……是以为是土匪抢劫,我害怕啊!”
“害怕?”方如今直起身,不再看账簿,而是盯着他的眼睛,“你几时见到这金陵城里有土匪抢劫。还有,害怕到钻进只有你知道的暗门密道?害怕到第一时间路过警察所,不是报官,而是试图继续逃跑?甚至膝盖中枪都不肯停下?”
顿了顿,方如今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你以为咬死了不认,就没事了?黄永强已经招了,廖大林也快藏不住了。你在这里多扛一刻,你的家人,你的同伙,就多一分被灭口或抛弃的风险。想想看,廖大林连跟了他十几年的死士都能派出来送死,你一个绸缎庄的二掌柜,在他眼里又值多少?”
二掌柜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眼神剧烈挣扎,却仍然梗着脖子,嘶声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如今不再多言,后退一步,对“灰鼠”淡淡道:“看来这位二掌柜的记性确实不好。帮他好好‘回忆’一下。注意分寸,别让他那条伤腿废得太彻底,还得留着走路。”
“灰鼠”会意,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特制的、带凹槽的短棍。
二掌柜瞳孔猛地缩紧,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终于开始碎裂,惊恐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底。
短棍带起的风声并不尖锐,落在皮肉上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灰鼠”的手法极其老练,专挑神经密集、痛感剧烈却又不易造成永久损伤的部位下手。
起初几下,二掌柜还能咬紧牙关硬扛,只在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蜡黄的脸涨成猪肝色。
但很快,那种深入骨髓、在筋肉间炸开的剧痛,混合着膝盖枪伤不断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便击穿了他的忍耐极限。
“啊——!停……停下!我说……我说啊——!”
当短棍再一次精准地抽在他肋下某处穴位时,二掌柜终于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尖嚎起来,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弹动、扭曲,涕泪横流。
“灰鼠”收棍后退,看向方如今。
方如今抬手示意暂停,走上前。
“说吧!”
二掌柜瘫在椅子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断续的抽泣。
脸上强装的狡猾与镇定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崩溃。
“廖爷……是绸缎庄东家,但神龙见首不见尾。铺面明面上的事,主要是大掌柜刘光德拿主意,我……我管账和跑腿。”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我和光德……打小就在同一个布庄当学徒,吃住都在一起。他脑子活,手也巧,就是……心气高,不服管。但老掌柜刻薄,克扣工钱,活又重……后来,我们就一起跑了,另谋生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光德路子野,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多。我没什么大本事,就跟着他混口饭吃。可他……后来沾上了那个东西。
大烟。瘾头越来越大,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他烧的。铺子还没被廖爷看上之前,他就常找我借钱,说是借,其实……哪还得上。”
“五年前,”二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他突然来找我,眼睛放光,说抱上了一条不得了的大腿。以后吃香喝辣,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具体是谁,他当时没说死,只暗示是‘上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多久,这间‘瑞祥绸缎庄’就盘下来了,本钱雄厚,货源也一下子通了。
光德成了大掌柜,我也跟着水涨船高。那时候我才渐渐知道,背后是廖爷。
光德靠的就是……替廖爷办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有他那越来越大的烟瘾……廖爷手里,有他离不开的‘药’。”
方如今静静地听着,脑中迅速勾勒出刘光德的形象:
一个精明却因毒瘾而被牢牢控制的投机者,是廖大林安插在临城的前台代理人。
毒瘾,既是弱点,也是控制他的缰绳。
而眼前这个二掌柜,更像是被卷入其中的、带着旧日情谊却又充满不安的从犯。
刨根问底可以留待后续,此刻的关键是要找到刘光德的下落。
“刘光德现在人在哪里?”方如今立刻追问关键。
如果刘光德是廖大林在临城的直接联系人,且有毒瘾这个致命弱点,那么他很可能掌握更多核心情报,同时也是目前最可能被廖大林灭口或试图控制转移的目标。
二掌柜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我……我不知道。今天早上铺子开门前,他说有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后来……后来你们就来了。他……他是不是听到风声,跑了?还是……已经被……”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方如今心念电转。
刘光德的失踪绝非偶然。要么是他自己警觉逃跑,要么是廖大林在黄永强失手后,启动了应急程序,将刘光德控制或转移。
无论是哪种,都必须立刻找到他!
“刘光德常去的地方?除了铺子,还有哪里?他抽大烟,在哪家烟馆?有没有相好的?或者……其他藏身之处?”方如今语速加快,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
二掌柜在求生欲驱使下,拼命回忆,吐出了几个刘光德常去的烟馆名字、一个相好妓女的住处,以及两处他们早年混迹时知道的、不起眼的廉价客栈。
“他……他胆子其实不大,但毒瘾上来,什么都敢答应廖爷。廖爷不会镇的杀他灭口……灭口吧?”二掌柜忽然想到这点,惊恐地说道。
这完全有可能!
“把你知道的关于刘光德的所有细节,他的样貌特征、习惯、可能携带的东西,再说一遍!仔细想,任何一点都不要漏!”方如今厉声道。
这条线上的人,无论是试图接应刘光德的,还是廖大林派来处理手尾的,都可能自投罗网。
时间,在此刻以秒计算。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线索中断,证人消失,甚至……让幕后黑手赢得喘息和反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