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许久以后了,朱大娘欲言又止。
九幽说得也对,修行无日月,山中过千年。
它郑重点了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朱大娘晋为真仙之后,也是一只稳重的蛛了,不像从前。
此时,殿外又有脚步声响起,裘虎、万俟良、胡旻、柳条等大将也都奉旨赶到,皆入殿跪拜。
贺灵川这才转向麾下这些重臣。
“杜善听令。”下一息,九幽大帝的声音响彻整个赤霄金殿,“待我飞升之后,你便是苍晏新主,从此要为社稷黎民鞠躬尽瘁。”
杜善心如擂鼓,努力定了定神,才伏地道:“接旨!”
他知道帝君将重臣武将都召入殿中,就是要当众传位,以见证杜善得位之正。
一旁的殿记官,也飞快将今天毕善殿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随后,贺灵川又亲口提拔裘虎、蒲桦等在场臣子,多数都是官升一到两级。
临行前他要把这些都安排好,才能保固苍晏。
然后,贺灵川才对杜善招了招手:“跟我去园中走一走。”
阳春三月,御花园里柳绿莺啼,蜂飞蝶绕。
君臣都心事重重,走了好一会儿,贺灵川才开口:
“你可知道,我为何传位与你?”
“国中贤能无数,但世上纷争不止。”这个时候,杜善可不会谦虚说什么帝君错爱,“您的接任者,还不能是守成之君。”
九幽大帝收复闪金平原、开创苍晏帝国、率领战盟打败入侵人间的天魔,有不世之功,是天降雄主。苍晏也执大国之首,当之无愧。
天魔离退之后,人间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加上灵气环境稳定,生灵又开始繁荣。
但是繁荣永远蕴藏混乱,没有了天魔这个全民公敌,世间的本土势力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互相争斗。
“你的能力足以服众,又在苍晏声威卓着,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理由。”贺灵川缓缓道,“还记得游历灵虚城太学之时?那时别人就说你爱出毒计,后来你也没少给我出招,都是剑走偏锋。”
杜善赧然垂首:“我的确不如帝君正大光明。”
“世人一辈子都追着功名利禄,但你只要前两项。”也就是“功名”二字,“你抛不开这两项,所以你可称大公无私。”
杜善忍不住笑了:“帝君慧眼如炬。”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善名垂千古、丹青留史册。所以他从最开始就选择了苍晏,一干三十多年。
他的修为当然远不如九幽大帝,但在当今灵气环境下身康体健,面貌也才如三十许人,再精力充沛地理政几十年不成问题。
“为上者,最怕的就是怀揣私心。裘虎、万俟良都是建功立业的大将,跟着我一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但他们也免不了私心,免不了家族的私心。”花丛中飞来一只蝴蝶,贺灵川伸手,彩蝶就停在他手指上,“你公而忘私,就胜过了无数贤能。”
杜善低声道:“臣明白了。”
他顿了一顿,还是没忍住:
“天下纷争不息,帝君当真忍心现在便走么?”
“即便我在,也不能保苍晏万年不败。”贺灵川悠悠道,“你看灵虚圣尊,曾经的天界第一人,亲手击败了三圣神的无上强者,无论初时多么惊才绝艳,到了后期也越发偏执疯狂,不仅害两界生灵涂炭,连强盛的天魔一族都差点被祂断根。”
“这说明什么?”
杜善不敢言语。
“世事因循有常,万物盛衰互转。有时候,城头变幻大王旗也未必就是坏事。”这也只有命运之神敢说,杜善都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底下也没有亘古长青的基业。我现在功成身退,或许才是恰到好处。”
“善用元力。”他拍了拍杜善的肩膀,又指了指天上,“人间要是太乱,天魔说不定还会兴风作浪。天界还有奈落天和毗沙天,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此消彼长。天罗星的存在,始终是悬在世人头上的一柄利剑。
在现今的贺灵川看来,这也叫天行有常。
“是。”
日上三竿,苍晏百官齐聚赤霄金殿礼坛。
这本是苍晏国祭天地、祭龙神的开阔广场,只有一块巨型影壁。现在礼坛站满了人,不止有官员武将,还有苍晏众多仙妖。
观看大能飞升,对众仙来说是最难得的经历,于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众目睽睽之下,贺灵川取出心灯端详几息,面色从凝重转为轻松,最后微笑起来:
“成败在此一搏。”
说完,他就举灯砸向影壁!
哗啦,灯碎。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尤其是帝王寝宫的侍从,他们深知帝君有多重视这盏小灯,时常摆在目光可及之处。
哪知他现在随手摔灯,还摔得这么干脆!
贺灵川却记得大萨满对三岁的原身说过的那句话:
“……灯嘛,就是用来照亮出路,早晚要碎。”
过去十年,他想过心灯的诸多用法,但没一样是将它打碎。毕竟玉叶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要是用错了,他也没机会了。
所以他下意识就会珍惜。
但是听了大萨满所言,他才豁然开朗。
玉叶再珍贵,也不过是一件工具,他达成心愿的工具。
即便用错了,他凭借自己的努力,日后未必没有机会再度飞升,无非多花一点时间。
就如无微真人。
当初冲进无界时勇猛无惧,现在的他怎么反而畏首畏尾?
这一刻,他的心境空前开阔洒脱。
灯碎之后,灯笼里的火焰反而明盛,顺着影壁燃烧起来。
仅仅三息工夫,影壁原有的雕纹就消失了,其中呈现另外一幅奇景:
背景是无垠而深邃的星空,星河瑰丽璀璨,近景却是一座华美的宫殿,雕栏玉砌,单单一座正门,就比盘龙城的南大门还要高大宽阔——
这是对比门外的两个巨兽石雕,一个是带翅膀的老虎,一个是背上缠蛇的巨龟。
贺灵川方才摔碎的心灯,那款式在门外的树影里随处可见。
通常来说,这么高大的琼楼会让人感觉到威严寒凉,但它不会,因为这座宫殿的构筑主体不是冰冷的巨石,而是虬曲的巨木!
它就像是巨木天然生成的宫殿,除了玉石装饰之外没有一丁点人工的痕迹,每个筑件、每个弯角都宛如天成。
整座宫殿都沉在巨大的阴影当中。这片阴影……
众人看向宫殿上方,顿时沉默了。
那是树身么?
如果这座雄伟宫殿都长在树上,那么这棵树又该有多大?
朱大娘失声道:“宝树王的身形,恐怕都不到它的百分之一?”
头一次见到宝树王的人,都会被它一树成林的体型所震撼。但宝树王在这棵不知名的巨木面前,又细小得像根树枝。
并且众人根本窥不清它的全貌,首先星光不够明亮,巨木的轮廓多被阴影挡住;其次,这块影壁只是一个小小的窗口,人们通过它瞧见的美景可称奇幻壮阔,但也仅仅是一小部分。
影壁之内,通往法外之地!
而对贺灵川来说,莫名的熟悉感又来了。他抬了抬手,命运神格就出现在手腕上,双蛇衔着的蓝宝石开始熠熠生光。
这块蓝宝石,就是方舟。
法外之地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错觉。它在无穷远,它在飘渺不知处。
想去往法外之地,唯有借助方舟。其他任何人胆敢踏入影壁一步,都会被虚空法则碾成齑粉!
贺灵川摩挲一下腕上的命运手镯,就要走进去,身后忽然传来琅琅童音:
“帝君您现在走了,如果天魔又来,而仙人们又消失了,我们该怎么办?”
贺灵川回头,见提问的是贺韶离,也是贺越的孙子,今年只有五岁,眼睛里都是童真。应王后把他圈在身前,望着贺灵川两眼泛红。
她在十年前失去了贺越,如今又要与长子永别。
可她也早就通透了,人生的后半程便是离别,那些记挂的、挚爱的、恼恨的、难以割舍的,最后都会离她而去。
到头来,一切终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贺灵川伸手抚了抚贺韶离的脑门,目光却看向众人,留下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仙人消失之后,凡人皆为薪火。”
杜善没忍住,当场跪了下来。
众臣与仙妖紧随其后,礼坛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跪倒一片。
贺灵川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广袤的琚城。
在命运之神眼中,这座雄城鸿运蒸腾,盛极一时。
再往更远处,朗朗乾坤,锦绣河山。
他以半生峥嵘,换来一界太平。
这片天地用听不见的声音知会他,九幽大帝在这世上功德圆满,该踏上新的征程。
影壁内的一切,曾经只有红将军瞧见,如今他也瞧见了。
他忽然能够体会红将军当年的心境,在破开无界、穿梭虚空的那一瞬间,除了无奈不舍,还有跃跃欲试吧?
离开了束缚她的这方天地,前方就是亿万星辰!
而她从来都喜欢迎难直上。
现在他也来了,他得奋起直追。
贺灵川终于放下所有牵挂,开怀一笑,大步向前。命运神格在他腕上绽放耀眼的光。
我来了,你等着。
大风刮过,众人只见他衣袂翻飞,飘飘然迈入影壁,从此告别人间。
这一幕,不知铭刻在多少人心中,余生皆不能忘。
晴空忽然打下一道闪电,众人闭目。
待他们再睁眼,影壁已经恢复如常,什么宫殿、巨木都不复见,仿佛先前只是一场梦幻。
朗朗晴空,长风万里送鸥鹭。
那个人来过又离开,匆匆四十载,却换了人间。
——————《仙人消失之后》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