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灵川相信，只要元力法则的根基仍在，反抗天魔的大业就还有后来人。
或许，这就是他们今日之战的全部意义之所在？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红将军一眼。
最大的麻烦在于，他该怎么劝说红将军独自离开无界？
这一次开战之前，他们明明约定，要并肩而战、生死相依。
一边跟灵虚圣尊苦战，一边想好理由，这可太难了！贺灵川正要开口，红将军却先声夺人传音给他：
“我有办法了，能扒掉方舟！”
她的语气特别轻快，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惊喜。
过往多年，贺灵川听过孙夫子用这样的语气解决过无数麻烦，心情下意识一松。
若说这世上只有一人能让他深信不疑，那必定就是孙夫子。
她又飞快道：“给我争取五息时间，五息就好！”
只剩最后一招了，赌一把！
她顺手捡起地上的龙首石雕。
盘龙城墙已被灵虚圣尊完全毁坏，而先前黑龙图腾随城墙炸开，龙首刚好滚落到水池边上，此刻就在她的脚边。
灵虚圣尊似有感知，突然转身朝她冲去，贺灵川长戟一展挡住。
他战斗得全神贯注，又对红将军纯然信任，既然她说有办法，贺灵川想都不想，硬抗也要抗出这五息时间。
两大强者拼命，天地都震动不休。
看见灵虚圣尊的行动，红将军心头大定，祂怕的果然是这个！她摘掉脸上的面具，微微垂首，脸上的鲜血滑落下颌，滴进大张的龙嘴。
她的声音如同呢喃，但一气呵成：
“我帮你进阶超神器，帮你摆脱天地桎梏。但你必须替我击倒方舟！”
这是许愿！
这是她对大方壶唯一的要求！
或许，这也是击败灵虚圣尊唯一的方法！
灵虚圣尊想方设法要杀掉她，是不是就怕她这么干？
因为——
超神器的再度进阶，必须血祭！
天罗星的前身是小世界的心核，被天界三圣神捕获之后，就失去了自我发展的可能；虽然龙神和两界仙魔先后将它炼成了天罗星和大方壶，龙神更是凭着它以身合道，但世界级神器天然有着更崇高的追求，那就是变得更加强大，摆脱原生世界的桎梏！
既然叫作世界神器，那就不能拘泥于单一世界。
但首先，它得拥有一个强大无比、坚韧无比的器灵。
照满都说过，世界神器的器灵，可不是随便乱选的。
红将军话音刚落，雕像的眼睛就亮起了湛湛红光。
原本散落在各地的石雕碎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召回，一息之内就拼凑回原本的庞大龙身。
红将军一放手，黑龙图腾就重新成型，鳞甲宛然、龙角如树，活灵活现。
如果大方壶也有情绪，此刻大概是积极而雀跃，就好像它一直等着红将军的这句话。
她张开双臂，只对正前方的黑龙说了一个字：
“来！”
灵虚圣尊化作一阵狂风冲向福池，一边对着贺灵川怒吼：
“她想献祭自己！快拦下她，蠢货！”
九幽夫妇情深意重，祂只要一口喝破红将军的意图，九幽说不定心软，就去阻止她了。
祂享受三千年香火，拥有无数信徒，深知人类的底色就是浅薄、冲动、不理性。
只要九幽犹豫，祂就能突破封锁，这件事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献祭”这两个字在贺灵川心头炸开，引发山崩海啸。
他是何等心窍，这一瞬间全明白了。
原来在他盘算着牺牲自己的时候，红将军已经抢先付诸行动。
无论修行、战斗还是牺牲，她总能先他一步。
他额角青筋暴起，握住长戟的虎口又一次鲜血直流，却没有像灵虚圣尊期待的那样转身去阻止红将军，而是一声长啸，朝祂发起猛攻！
贺灵川的进攻空前凶悍凌厉，不留手、不自保，力道全开！有那么几个瞬间，灵虚圣尊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头疯虎。
这两人都疯了，疯癫得厉害！
灵虚圣尊心头大骂，这人间的绝世强者是不是都有疯癫的传统、自毁的倾向？从前的首岸仙人、黑龙神尊，明明都有通天的修为，但献祭起自己也是一个比一个猛！
贺灵川甚至拼着左肩让青锏砸碎，也要把戟尖狠狠捅进灵虚圣尊咽喉！
他明明知道妻子献祭自己，却还得咬牙拦下灵虚圣尊。
他太了解孙茯苓了，只要她下定决心，就绝无更改！
也正因了解，他才痛不可遏！
他拦不住，因为对大方壶的献祭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而这确实是击败灵虚圣尊、拯救人间唯一的办法！
“你竟然……眼睁睁看着……”带着不甘，灵虚圣尊的身影又一次消失。
待贺灵川急急回头，恰见孙茯苓微微侧首，把最后一个微笑留给了他。
鲜血染红了她半边脸，像晚春时节学宫青墙上的垂丝海棠，又美又野。
那笑容里有安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从大方壶中来，又回大方壶中去，这或许就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
但在这样一个轮回当中，她忍受过暗无天日的凄苦，也享受过重回人间的快乐。
她曾在无望与悲愤中孤身走向毁灭，如今却与爱人背靠背坚持到最后一刻。
这何尝不是一种深邃的幸福？
她来过，也战斗过；
她爱着，也遗憾着。
她曾无比渴望与贺灵川做一对神仙眷侣，眼下却只能感叹命运的无常。
或许，有一些遗憾注定无法弥补。
但是，没有遗憾的人生，又该是多么无趣呀？
孙茯苓的心突然平静。
将军百战死。
她这一辈子从生到死，从虚到实，都在不停战斗。直到这一刻，她才如释重负，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不用再操心反抗天魔的大业，不用再担心天魔荼毒人间。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没走完的路，贺灵川会好好替她走下去。
他是最温柔的爱人，也是最可靠的战友。
贺灵川只和她对望一眼，彼此就心意了然。
这时灵虚圣尊的分身又再出现，抬手就是一道神通，想把黑龙石雕重新打碎。
但祂刚伸手，浮生刀后发先至，切断他的胳膊，打断他的施术。
黑龙石雕的动作也比从前要快得多，大嘴一张，就把孙茯苓吞了进去！
只有一阵清风萦绕在贺灵川耳边，送来最后一句温柔的低语：
“未来，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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