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客车到站时,恒恒还睡在白芷怀里。
车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终点站了,下车!”
恒恒揉揉眼睛,小脑袋从白芷肩窝里抬起来,嘴边还粘着半截馒头渣。
“妈妈,到了?”
“到了。”
白芷把他放到地上,弯腰去拿座位底下的行李箱。
箱子不大,一个轮子半路颠坏了。拖起来一边高一边低,擦着地面,响声刺耳。
恒恒站在车门口,小手抓着白芷的裤腿,探头往外看。
深秋的北疆,风卷着沙子往人脸上扑。车站外的老杨树哗哗作响,落叶铺了满地。
恒恒打了个哆嗦。
白芷蹲下来,把他棉袄的拉链拉到领口。袖口蹭脏了一块,是两天前吃酱饼留下的。她用手指搓了几下,污渍还在。
“冷不冷?”
“不冷。”
恒恒摇摇头,又问:“爸爸在哪儿?”
“前面。走,妈妈带你去。”
白芷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牵着恒恒,朝军区走去。
车站离北疆军区大门有两公里。路上行人很少,偶尔驶过一辆军用卡车,轮胎碾过碎石,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恒恒走得慢,却没喊累。
走到半路,他抬头看了白芷一眼。
“妈妈,你嘴巴破了。”
白芷用手背碰了碰嘴唇。干裂的皮蹭掉一小块,疼得她收回了手。
她笑着哄他:“没事,风吹的。”
恒恒闭上嘴,低头赶路,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军区大门出现在路尽头,恒恒停住脚。
他盯着铁灰色的大门看了三秒,扭头冲白芷喊:“妈妈,爸爸在里面!”
这一嗓子喊得响,门口站岗的哨兵也朝他看了过来。
白芷拖着箱子走到岗哨前。
哨兵年纪不大,个子挺高,脸上还留着几分稚气。他先看白芷,又低头打量恒恒。
“同志,这是军事重地,闲人不能进。”
“我可不是闲人。”
白芷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小本子,递了过去。
“我找我丈夫,陆战霆。”
哨兵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一本结婚证。
他看看证件上的照片,又看看白芷,面露为难。
“你说你是陆营长的家属?”
“对。”
“可陆营长的档案里没登记这一项。”
白芷怔了一下,又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大槐树下。男人穿着便装,女人穿着裙子,两人靠得很近。
男人那张脸,正是门口军区光荣榜上的陆战霆。
哨兵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再抬头时,态度已经变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向上面通报。”
“谢谢。”
哨兵转身去打电话。白芷站在门口,迎面吹来的风刮得脸疼。
恒恒抱住她的腿,仰头望着军区大门上方的红五星。
“妈妈,爸爸住在里面吗?”
“嗯。”
“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们?”
白芷答不上来。
几分钟后,哨兵回来了,身旁跟着一名年纪稍长的军人,肩章上挂着中尉军衔。
中尉从白芷看到恒恒,视线在孩子脸上多停了两秒,唇角抽了抽。
“跟我来。”
白芷拖起箱子跟在后面。坏掉的轮子磕着水泥地,咯咯作响。
中尉回头看了一眼箱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接待室设在门岗右侧的平房里。
屋里铺着水泥地,摆着几把铁架椅。长条桌上放着暖瓶和几个搪瓷杯。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往里钻。
“坐在这里等,我去通知陆营长。”
“好。”
中尉离开后,接待室里只剩母子二人。
白芷把恒恒抱到椅子上,从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
水早凉透了。
恒恒喝了两口,抹抹嘴。
“妈妈,爸爸长什么样?”
“你见过照片。”
“照片上的爸爸不会动。”
恒恒晃着两条小短腿。
“真的爸爸会动。”
白芷被他逗笑了。
恒恒又问:“爸爸会喜欢我吗?”
“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白芷想了想。
“因为你长得随他。”
恒恒歪着脑袋琢磨一会儿,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恒恒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手撑住椅面,伸长脖子朝门口望。
脚步越来越近。
军靴踩过水泥地,步子很稳,前后间距分毫不差。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屋,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
军装平整,领口扣到最上一颗。男人肩宽腰窄,一米八几的个头把门框挡了大半。
恒恒看清那张脸,小嘴张开。
照片里的爸爸不会动。
真的爸爸会动。
他跳下椅子,迈开两条小短腿跑过去。
三岁的孩子脚下不稳,半路险些摔倒。他伸手撑住地面,自己爬起来,一头抱住男人的小腿。
“爸爸!”
陆战霆低头看着他,站着没动。
白芷从椅子上起身。
这张脸,她对着照片看了三年。
可陆战霆看她时,陌生得很。
白芷开口,嗓子发干。
“陆战霆,我是你老婆。”
男人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身上,又转向桌上的结婚证。
地上还放着一只坏了轮子的行李箱。
他低下头,看着抱住自己腿不肯松手的孩子,始终没开口。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窗框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