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流民堆里辗转日久,遍地尸骸、疫病潜藏,谁也说不清身上是不是带着看不见的病症。为了护住自在庵众人,新来的姑娘们暂且安置在旧尼姑庵,和主庵隔开。
她们领到来到这里的第一件差事:烧水净身。
庵院里有井,柴垛堆得充足。小姑娘们两两搭伴,抱柴、汲水、烧火,烟气袅袅升起。木桶盛满热水,伴着粗糙的皂角,她们一点点搓洗身上积攒多日的污垢,洗去一路沾染上的尘土、血渍与流民堆里的浊气。
赵秋实与赵春华抱来一摞旧衣裳,都是庵里姑娘们从前穿旧、淘汰下来的,浆洗得干干净净。让她们换下身上破烂发臭的破布,里里外外都换上。
入夜,墨竹带着人过来,陪着她们一同在这边歇息。一来防着有人惊慌之下私自下山,泄露自在庵的位置与虚实;二来夜里山道最容易藏歹人,就近值守,有动静便能立刻应对。
大通铺挤挤挨挨,铺着干爽的草席。姑娘们仰面躺着,指尖轻轻摩挲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肚子饱饱的,没有往日时时刻刻啃噬五脏六腑的饥饿。
有人悄悄睁着眼望着屋顶木梁,心里恍惚。
这日子真像一场梦。若是梦,她情愿永远不要醒过来。
一夜安稳,无惊无扰。
天光破晓,晨风吹进院子。早饭是扎实的粗粮饼子,不稀不寡,一口一口嚼在嘴里,踏实的饱腹感漫遍全身,姑娘们捧着饼子,眼底满是简单真切的幸福。
等所有人吃完,赵声声唤她们到院中集合。
二十几个小姑娘站成一排,手心攥着衣角,神色依旧忐忑,小心翼翼抬眼望着她。
赵声声目光温和,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从今天起,你们便是自在庵的一份子。眼下先住在这边旧庵,我们要等上三五天。只要这几日里没有人发热、起疹子,确认没有染上时疫,便可以搬到自在庵,和我们一同吃住劳作。”
她稍作停顿,看着一张张瘦却渐渐有了生气的小脸,说起今天召集她们的正事:
“今日叫大家过来,是为了名字。庵里大多人跟着庵主姓赵。自从你们家人把你们交出去的那一刻,流民里那个无依无靠、任人买卖的你,已经留在山下了,自在庵才是你们往后的家。”
“到了新家,可以有新名字。你们有三个选择:继续用原本的名字,或是取一个新名字,想跟着姓赵也好,不姓也罢,全都随你们自己。”
“换名字不是强求,是想让你们心里明白一件事——从前那个在饥荒里受苦、被当做货物交易的你们,已经死在了山下流民堆里。而今站在这里的,是全新的自己,往后的路,由你们自己走。”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这句话沉沉落在心上。
有姑娘垂着头,悄悄抿紧嘴唇;有人眼里慢慢浮起光亮,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念头:原来,我可以不是一件被换来换去的东西,我可以做我自己。
院中静了片刻,方才赵声声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池静水,在姑娘们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最先站出来的,是昨日带头行礼的那个大姑娘。她垂着眼,指尖绞着粗布衣襟,轻声开口:“我原先叫招娣。爹娘说,招来了弟弟,家里才有指望。可到最后,还是把我换了粮食。这个名字,我不想要了。”
她抬眼看向赵声声,眼神坚定:“我想跟着庵里姓赵,能不能叫赵望?往后我不盼别人,只盼望自己好好活下去。”
赵声声微微颔首:“好,赵望。这个名字很好。”
有她开了头,其他人也慢慢鼓起勇气,一个个上前来说。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声音细细软软:“我原来叫小草。娘说我命贱,像野草一样,随便就能活。我不想改名字,小草就小草,野草也能扎根,我想留住它。”
赵静和温和一笑:“可以,小草,你喜欢就好。”
又一个姑娘,约莫十岁上下,眼眶红红的:“我娘给我取名叫阿禾。她走之前,还摸着我的头喊我阿禾。我舍不得丢掉这个名字,我想记着她。”
“那就叫阿禾。”赵声声轻声应下,“记住她,也好好走往后的路,并不冲突。”
有人想要新生,彻底斩断过去;有人念着一点稀薄的温情,舍不得唯一来自亲人的印记。
还有几个小姑娘,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小声商量半天,一起上前,都想要姓赵,请师姐帮她们取新名。
有取赵知、赵念、赵溪的,也有喜欢四月、五月那样,顺着时节,叫赵秋、赵霜。
也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一直站在末尾,半晌才低声道:“我不要改姓,也不想换新名字。我叫菱儿。我不想忘掉从前受过的苦,我要记得,再也不要回到那样的日子里。”
墨竹立在一侧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清冷,目光却柔和了几分。往日她经手的,尽是刺杀、布局、杀伐,从没有见过这样一幕——一群被当成货品买卖的女孩,能自己做主,决定要不要自己的名字。
赵姑姑取来一截炭笔,一块木板,把大家选定的名字一一记下。
二十五个姑娘,各有选择。
有人与旧日诀别,换一个崭新的身份;有人携着回忆同行,把名字当成念想。
赵望看着木板上自己的名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悄悄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从前她是招娣,是用来盼弟弟的工具;从今往后,她是赵望,只为盼望自己。
等所有人都说完,赵声声望着她们:“名字定好了,没有高低好坏。不管是新名旧名,从今往后,这个名字,只属于你们自己。往后好好学识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保护自己。”
晨光落在一张张尚带着怯懦,却慢慢生出底气的小脸上。
旧的苦难留在山下的流民堆里,而新的人生,从一个名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