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轰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突兀地打破了青山大队早晨的宁静。
声音是从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大道上传过来的,由远及近,动静大得连地皮都在微微发颤,仿佛有庞然大物正朝着村子碾压过来。
在地里上工的社员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锄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村口张望。
“啥动静啊这是?”
“听着像拖拉机!但这动静比公社那辆破手扶拖拉机大多了!”
“走走走,去村口瞧瞧去!”
青山大队穷,全大队就靠几头老黄牛拉犁,连公社那辆突突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都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这会儿听到这么大的机械动静,连地里的活计都顾不上了,呼啦啦一群人扔下农具就往村口跑。
林初夏刚从大队部记完工分出来,也被同屋的张秀兰一把拽住了胳膊。
“初夏,快去看看!听说县里红星机械厂的新机器下乡做试点了,大队长和书记都迎出去了!”张秀兰兴奋得满脸通红,拽着林初夏就往前挤。
林初夏手里还拿着一根刚从知青点后院摘的嫩黄瓜,嘴里嘎嘣咬了一口,有些无奈地被张秀兰拖着走。
她对这个年代笨重的农机没什么兴趣,不过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倒也无所谓。
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村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
大队长李满仓和村支书站在最前头,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只见村口的大道上,一辆通体漆红、高大威猛的轮式大拖拉机正轰鸣着开过来。车轮比半个人还高,钢铁打造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车后还挂着一整套最新型的多功能深松起垄犁。
这庞然大物每开一步,地面都跟着轰轰作响,气势惊人。
“好家伙!这车真气派啊!”
“这得值多少钱啊?这一犁下去,顶得上咱全村人干一整天吧!”
周围的社员们发出阵阵惊叹声,眼里全是羡慕和敬畏。
林初夏站在人群偏后方的一处小土坡上,一边慢悠悠地啃着黄瓜,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看,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握着半截黄瓜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黄瓜掉在脚面上。
只见拖拉机高高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身形极其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板正的藏蓝色机械厂工装,衣袖随意地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线条结实、充满力量感的小臂。
头上戴着一顶单军帽,帽檐压得稍低,但丝毫挡不住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
高挺笔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冷硬得如刀刻斧凿一般。深邃的眼窝下,那双狭长的凤眼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眼前这群围观的村民。
傅景深!
居然是招待所水房里的那个男人!
林初夏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两只脚像是被生生钉在了泥土里。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跑到青山大队来开拖拉机?!
张秀兰站在林初夏旁边,根本没注意到林初夏惨白的脸色,还在那里激动地拍大腿:“天呐,初夏你快看!开拖拉机那个同志长得也太俊了吧!比县文化馆墙上贴的画报还俊!这是咱们县机械厂的干部吧?”
林初夏根本听不见张秀兰在说什么,她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了起来。
逃跑!
立刻逃跑!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林初夏甚至来不及咽下嘴里的黄瓜,把剩下的半截黄瓜往兜里一揣,低下头,转过身就要顺着人群往后溜。
然而,拖拉机那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突突突的声音停了。
整个村口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几十号村民粗重的呼吸声和赞叹声。
“傅厂长!哎呀,傅厂长,一路辛苦了!真是没想到您亲自把新机子给咱们送下来了!”大队长李满仓带着一帮村干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驾驶座上的男人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利落地从两米多高的机车上跳了下来。
厚重的皮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傅景深摘下头上的单军帽,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露出一头利落的黑发。
他的目光极淡,面对大队长热情的握手,只是礼貌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李队长客气了。红星机械厂的新型农机推广,关系到全公社秋收的进度,我作为厂长,理应亲自带队下来摸排试点情况。”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透过安静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也同样清清楚楚地砸在了林初夏的心口上。
厂长?
那个在水房里被她压着吃干抹净、后背被她抓得血淋淋的男人,居然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
林初夏心里拔凉拔凉的。这可是全县最大国营大厂的一把手,手握重权,在这个年代跺跺脚全县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
自己到底喝了什么假酒,居然把这种活阎王给强了!
林初夏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两个身材壮硕的村妇身后,借着人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往后挪着步子,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要命的修罗场。
一步,两步……
眼看就要退到村道旁的包谷林边上了。
车前的傅景深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李满仓汇报大队的耕地情况,一边看似随意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眼前挤挤挨挨的人群,朝着后方扫了过去。
他的目光极具压迫感,所过之处,村民们纷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下一秒。
傅景深的视线在人群后方那个鬼鬼祟祟、猫着腰往后退的纤细身影上猛地停住了。
那身青布碎花衬衫。
那两条油亮乌黑的麻花辫。
还有那个即便低着头,也掩盖不住的精致下颌线,以及那截白得晃眼的后颈。
傅景深的狭长眸子骤然危险地眯了起来,周身的气压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股熟悉的、带着山林野果清甜的药草香气,仿佛在这一刻透过空气,直冲他的鼻腔。
找了整整三天。
把全县招待所的底子掀了个底朝天,查了所有的车票存根,最后顺着牛车班次排查到了红星公社的青山大队知青点。
原来躲在这儿呢。
傅景深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翻滚着浓浓的危险意味。
那瓶没有标签的跌打药水,此刻还好好地放在他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后背上的抓痕,直到今天早上还隐隐作痛。
这只偷吃了腥就跑的小野猫,还真以为自己能跑得出他的手掌心?
林初夏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一股巨大的危险感瞬间笼罩了全身。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双深不见底、寒气逼人的黑眸。
四目相对。
傅景深的目光冷冰冰地钉在她的脸上,视线缓缓往下移,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到了她的双手上。
林初夏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骤停。
完了。
被认出来了。
傅景深没有移开视线,当着全村所有人的面,他神色平静地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然后迈开那双被工装裤包裹的长腿,直直地朝着林初夏所在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